他不是在问一个游客的观感。
他是在问,她是否看懂了他的野心,是否愿意……与他共享这个近乎疯狂的梦想。
康斯坦丁身上那种混合了古典浪漫与现代狂野的魅力,几乎让她沉沦。
然而,她血脉中那份属于霍亨索伦家族的、如同钢铁般冰冷的严谨,在她心潮澎湃的时刻,冷酷地发出了警告。
浪漫的愿景无法填饱肚子,宏伟的蓝图,也修不好雅典城里泥泞的道路。
她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那双美丽的碧蓝色眼眸在暮色中清澈得惊人。
她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指出了那个最无可辩驳,也最令人难堪的现实。
“殿下,您的梦想很宏伟。”
索菲娅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淅,像冬日里敲碎的冰块。
“但我的马车刚才在雅典的街道上,差点陷进泥坑里。”
话音落下。
帕特农神庙的风,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停住了。
那宏伟的蓝图,那激昂的宣言,那“古典灵魂”与“现代工业”的伟大构想,在这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大白话面前,显得无比尴尬,甚至有些滑稽。
这简直就是当面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句“差点陷进泥坑”,把他所有关于未来的瑰丽描绘,粗暴地拽回到了那个肮脏、混乱、不堪的现实里。
任何一个空谈理想的男人,在这一刻,都会感到无地自容。
任何一位养尊处优的王子,面对未婚妻如此不留情面的指责,恐怕都会恼羞成怒。
若是康斯坦丁身后的宫廷侍从们听到这句话,怕是会吓得当场跪在地上,祈求公主殿下收回这句“大不敬”的言语。
索菲娅说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是恼怒?是辩解?还是羞愧?
然而,康斯坦丁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他先是一愣。
随即,他竟然笑了。
不是那种掩饰尴尬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爽朗、甚至带着几分快意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卫城山巅回荡,打破了刚才的沉寂。
索菲娅彻底懵了。
他……他在笑?
他难道不觉得难堪吗?还是说,他被气得失心疯了?
“说得好!”
康斯坦丁止住笑声,向前大步走来,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索菲娅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明亮得吓人,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
“这正是我邀请你来这里的第二个原因。”
索菲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第二个原因?
康斯坦丁凝视着她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眸,语气灼热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所以,我才需要一位来自德意志的公主!”
他一字一顿,声音坚定有力,仿佛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来帮我把这泥泞的道路,修建成通往新罗马的坦途!”
索菲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被他这番话,彻底震在了原地。
他没有回避问题。
他没有为雅典的破败辩解。
他甚至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羞愧。
他竟然……竟然把这个堪称羞辱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对她的邀请!一个对她、对她背后德意志血统的最高认可!
他把自己国家的“无能”,坦荡地摊开,然后告诉她,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她!
这是何等强大的自信!
这又是何等狡猾的“无赖”!
“你以为我的邀请是一时兴起?”康斯坦丁勾了勾嘴角,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玩味,“索菲娅,我读过你母亲维多利亚长公主关于教育改革的文章。我也知道,你在柏林时,曾为了城市规划和公共卫生的问题,与你的宫廷教师争论不休。”
他看着她愈发震惊的脸,继续道:“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位拥有普鲁士头衔的公主,而是那个拥有英式开明思想与德式严谨精神的,独一无二的你!”
索菲娅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从小接受的宫廷教育,教她如何应对奉承,如何应对挑衅,但从未教过她,该如何应对一个把“国家短处”当成“求婚理由”的男人!
康斯坦丁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认真。
他看着她,不再是看一个美丽的、需要被呵护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