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是十二月的柏林,天空铅灰,寒风卷着冰冷的颗粒,敲打在玻璃上。
康斯坦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走落车厢。
没有红毯。
没有军乐队。
更没有霍亨索伦家族的任何一位成员。
月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名穿着外交部制服、级别低得不能再低的礼宾司官员,正搓着手,在寒风中焦急地张望。几辆漆黑朴素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连王室的徽章都未曾悬挂。
一场精心计算过的怠慢,一次毫不掩饰的羞辱。
普鲁士的雄鹰,正用它最冷漠的方式,向这只来自南方的“麻雀”,亮出自己冰冷的爪牙。
随行的希腊使团官员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握紧。这是对希腊王国的公然蔑视。
康斯坦丁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份刺骨的寒意。
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他主动走向那位冻得瑟瑟发抖的礼宾司官员。
“辛苦您了,先生。”声音温和,没有一丝不悦。
那位官员尴尬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殿下,万分抱歉,宫廷……宫廷临时有重要会议,所以……”
康斯坦丁没有理会他苍白的谎言。
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车站巨大的穹顶,那由钢铁与玻璃构成的宏伟建筑,在阴沉的天色下,象一头史前巨兽的骨架。
“了不起的杰作。”康斯坦丁开口,语气里是纯粹的赞叹,“这种跨度的钢结构,对承重梁的锻造技术要求极高。我猜,这里的每一根主梁,都出自埃森的克虏伯工厂吧?”
礼宾司官员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歉意和解释,却没想到对方会跟他讨论建筑学。
康斯坦丁转过头,看着他:“我很想知道,为了支撑这个巨大的穹顶,地基的沉降系数是如何计算的?用的是最新的复变函数模型吗?”
官员张口结舌,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不远处,几个伪装成行李搬运工和车站警察的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威廉王子的密探,奉命观察这位希腊王储的一举一动。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在怀里的笔记本上,迅速写下了第一句评语。
“异乎寻常的沉稳。对羞辱毫无反应,其关注点无法预测。”
马车驶离车站。
行驶的方向,不是无忧宫的国宾馆,而是邻近王宫的一家高级酒店。
又一个明确的信号。
你,希腊王储,不配作为德意志帝国的国宾。
使团官员的愤怒已经快要溢出,亚历山德罗斯低声请示:“殿下,这是完全不符合外交礼节的安排,我们是否应该提出抗议?”
“抗议?”康斯坦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向谁抗议?向一个根本不想见你的人抗议吗?那不是抗议,是乞求。”
他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眼睛。
“让他们等着。越是焦急,我们就越要平静。他们想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我们就偏要当一尊不动如山的雕像。”
接下来的三天,柏林的权贵圈子都在等着看一个笑话。
一个被怠慢的、无足轻重的巴尔干王储,会如何焦躁不安地在酒店里来回踱步,一天三次派人去宫廷打探消息,象所有等待觐见的弱国使节一样。
他们想错了。
康斯坦丁没有等待。
第一天上午,他的马车出现在西门子工厂门口。
在工厂负责人惊讶的陪同下,他走过烟尘弥漫的车间,看着巨大的发电机组在轰鸣。
“你们的转子线圈缠绕方式,似乎还停留在三年前的设计。”康斯坦丁停下脚步,对着图纸指出一个位置,“如果采用交叉复式缠绕,并且将绝缘材料换成浸漆云母,发电效率至少可以再提升百分之三。当然,这对铜料的纯度要求会更高。”
西门子的总工程师被紧急叫来,听完康斯坦丁的几句提问,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当天下午,康斯坦丁出现在菩提树下大街的德意志银行总部。
他没有谈贷款,也没有谈援助。
在与几位董事的闭门会谈中,他只是拿出了一份希腊未来三年的港口、铁路和矿产开发计划。
“诸位先生,我不是来要钱的。”康斯坦丁将一份名为“希腊国家复兴债券”的发行计划书放在桌上,“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在东地中海拥有未来的机会。”
当晚,他出现在柏林大学的一间物理实验室。
几位德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家,正在为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争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