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鞮受封粟特东缘绿洲一事传遍随军各族，旁人只看见天子厚待有功之臣，却未必看透赵括这一步落子背后完整的盘算。

    这一步，是一石四鸟。

    其一，明赏罚。以乌鞮为活生生范例，向全军昭示，天汉绝不吝惜对功臣的酬报，立下实打实战功，便可得实打实基业。

    其二，纾北疆边患。借这片新的安置沃土，持续引导匈奴、辽胡部族向西迁徙。北疆苦寒旧地之上，游牧族群力量被逐步分流，长久以来悬在中原北面的隐患，得以慢慢消解。纵使当下诸部归心，长此以往，北疆再也难聚集起足以大举南下的势力。

    其三，激将士争先。各部胡人骑士亲眼得见，浴血搏杀换来的疆土，可以化作本部族人世代栖息的草场。不再是单纯替他人征战，而是为自己部族争安家之地，人人心中都燃起求功之志。

    其四，固后方、减后勤重负。待到休屠这支部族在绿洲驻牧扎根，这片土地便会变成大军西进路上稳固的后方缓冲。牧群就地繁育产出，往后大军继续向前拓进，粮草畜料便可就近取给，不必尽数从遥远东方长途输送，后勤压力大为松缓。

    四方收益环环相扣，一处落子，多重布局徐徐铺开。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整座乌尊达喇大营。

    所有随军的匈奴、辽胡各部族，上至万骑、千长，下至带队的基层头目，全部为之震动。

    他们世代扎根北疆贫瘠荒原，一辈子都在为几处薄草、几眼活水相互争斗厮杀。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乌鞮所得的那片粟特绿洲，水土丰茂、河谷开阔，胜过北疆故土十倍百倍。

    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看懂了规矩。

    天汉的疆土，不靠世袭、不靠出身，只靠战功。

    乌鞮能凭一战之功，为自己、为整个部族搏下世代基业，他们一样可以。

    短短半日，整座大营士气彻底沸腾。

    午后时分，乌尊达喇要塞外的校场之上，各部游牧将官纷纷汇聚。

    上百名胡族千长、万骑头领齐聚一处，原本分散各营的部族将领，自发聚集在校场正中。

    众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争先立功，搏一片属于自己部族的沃土封地。

    喧哗声层层叠叠，人人都要争先。

    各部头领对着行辕方向高声呼喊，恳请天可汗下令进兵。

    行辕之内，赵括听闻外面动静，缓步走出大厅，立在石阶之上。

    目光扫过校场战意冲天的各族将官。

    百余名游牧头领见赵括现身，瞬间收住嘈杂，齐齐躬身行礼，声浪震天。

    所有人抬头仰望，眼神狂热、战意凛冽。

    一名匈奴万骑上前，高声请战。

    “天可汗！我等愿效死力！前路无论何等险隘，我等愿率先冲锋！只求立功拓土，为部族争一处安居之地！”

    话音落下，全场齐声附和。

    全员请战，

    此前还需调度安抚、软硬制衡的胡族各部，此刻无需半分催促。

    一片沃土封赏，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血性与贪功之心。

    赵括抬手，腰间天子剑锵然出鞘半截，寒光映着校场之上无数甲胄。

    他立于高台石阶，目光扫过沸腾的各族头领，声音稳稳送出，压下零星喧嚷。

    “儿郎们，不必急于一时，立功的机会，人人都有。”

    他拔剑指向西方，缓缓道出前路山川地界。

    “眼下我们脚下控住乌尊达喇，背靠粟特东缘绿洲。继续向西，拜孙套山脉横亘在前，那道铁门隘峡谷夹于两山之间，通路狭窄，是横亘在我们面前第一道险关。一旦越过铁门隘，便可踏入巴克特里亚北境河谷，再过阿姆河，便是大夏腹地，兰市便坐落在那片肥沃的巴尔赫绿洲。”

    “那一方水土，河谷连片、渠网纵横，草场与良田交错，沃土之丰饶，还要胜过咱们已经定下封赏的这片粟特东缘。只要踏破险隘，更多可供分封的土地，就在前方等着你们。”

    这番话语落进耳中，校场之上的胡族将官心神激荡。

    原本只盼拿到粟特绿洲作为基业，此刻才知晓更西边大夏境内，还有更加富饶的疆土可供博取。

    不知是谁率先高呼一声，声浪瞬间炸开。

    “天可汗万岁！”

    百余名千长、万骑相继放声呐喊，呐喊一浪叠过一浪，人声鼎沸，整片校场战意与狂喜交织，所有人都把目光牢牢投向西方群山，一心想要踏破铁门隘，去争夺远方那片更加丰饶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