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图强压心底震颤,原本已经握紧刀柄,等候关外吹响冲锋号角。他料定对方亮出柯坦之后,必会趁军心动荡立刻挥军强攻。
可预想之中的杀声迟迟没来。
赵括勒住全军,不催进攻。他无意借着混乱立刻扑上城关,只留足够的时间,让欺骗带来的愤懑在城头将士之间慢慢发酵蔓延。
方才一轮血战,不少翕侯送上关城的子嗣、部族嫡系,已经永远倒在垛口之下。这些部族首领本就心思游离,对昆弥谈不上死心塌地。在一众翕侯眼里,上位者是谁本就无关紧要,不管是昆弥掌权,或是天汉入主,只要部族根基不受侵害,他们便无意死战到底。
今日方才知晓全部真相。
举国为之动容、众人甘愿舍命追随的王子殉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他们忍痛将自家骨肉推上危城,白白流血送命,昆弥的儿子却好好活在敌军阵前。
积压许久的怨愤顷刻爆发。
城头之上,一众翕侯再也按捺不住,当众高声怒骂。
“可笑!我们把自家孩儿送来城头赴死,昆弥的亲儿子反倒安然无恙!拿我各部族人的性命,给他自家的计谋铺路!”
喧哗四起,各部士卒交头议论,手中兵器纷纷垂落,方才誓死固守的劲头消散大半。
库图身为昆弥一手提拔的嫡系大将,万万不能坐视防线就此自行崩塌。他奔走在各个城段之间,不停开口劝慰、竭力安抚各部翕侯,想要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
可谎言摆在眼前,再多说辞都苍白无力。
库图越劝,底下的抵触反倒越重。到这时他才恍然醒悟,最可怕的不是敌军紧接着的猛攻。
赵括这一日就此停兵,给足众人回味、心生怨怼的空档,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招。
关口之内,人心已经拦不住地向着溃散一路滑去。
暮色沉落,夜幕彻底笼罩拔达岭。
白日柯坦现身阵前的真相,像一粒毒种,在全军心底彻底扎根,整夜不停发酵。
城头守军早已全无战意。
各路翕侯心态彻底失衡。一部分人痛彻心扉,自家亲子、族中精锐白日血战死在城头,到头来竟是为一场王室骗局送命。还有更多原本就不愿死战的部族首领,终于等来最完美的撤兵借口。
为昆弥殉国,为王子尽忠的信念已经破碎。
既然连王族忠义都是假的,没人愿意再替昆弥白白送死。
夜色深沉、视野昏暗,城头戒备渐渐松弛。各路翕侯不再听从库图调令,纷纷暗中收拢自家部曲,不声不响集结兵力。
各部部族兵卒借着夜色掩护,分批、悄然退下城墙,避开嫡系守军防区,顺着关后暗道、僻静山道连夜撤离。
一夜之间,乱象悄生。
先前增援城关、占守大半防线的部族兵马,走得七七八八。
天亮之前,拔达岭防御兵力断崖式崩塌。
偌大一座雄关,原本守军,此刻只剩库图直属的昆弥嫡系部曲,依旧驻守城头。
这些嫡系兵马虽未叛逃,却亲眼目睹各路部族连夜溃散,军心彻底慌乱。身边同袍尽去、友军全无,孤零零守在残破城头,人人神色惶恐、心神涣散,整条防线彻底摇摇欲坠。
库图彻夜巡城,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站在空荡冷清的城头,望着漆黑山野间无数部族撤离的踪迹,心底彻底冰凉。
这一刻他无比清楚。
拔达岭,彻底守不住了。
夜色笼罩旷野,联营处处岗哨林立。中军大帐外围层层羽林卫来回巡弋,甲胄微光隐在暗影之中,戒备森严到极致。
自柯坦亮明身份之后,几番筹谋一一落地,赵括已然对他全然信重。帐前守卫不再阻拦,柯坦可不经传召,径直踏入这处全军核心。
帐内燃着数支巨烛,光晕暖而沉静。柯坦快步入内,对着案前的赵括躬身行礼,神色恳切。
“父皇。明日若是开战,儿臣愿自领一部兵马,争先登城,亲手拿下拔达岭。”
赵括抬眼看向身前人,嘴角淡淡扬起,不急不缓开口。
“你觉得,明日,还需要动手强攻?”
柯坦一怔,眼中满是疑惑。白日城头尚且还有守军对峙,虽说军心大乱,可库图手中仍留有嫡系兵马。在他想来,明日少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难道……关中之众今夜便会尽数溃散?”
赵括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拔达岭方向,语气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那是看透人心之后的从容。
“白日那一番攻心,早已断了他们死守的根。那些翕侯本就无心为昆弥卖命,知晓骗局,又折损族中子弟,今夜必然各寻出路。你且静待,待到天明,或许根本用不着大军发起进攻。”
柯坦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