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收到调令的是偏南部两营。传令官抵达营寨,只传节度府军令,命本部收拾甲仗辎重,返回往日驻防城邑,其余各营原地待命,等候后续指令。
营中将官虽心底满是疑云,却无人敢于抗命。折兰骨依旧是朝廷正式拜授的恒南节度使,军令如山,在没有任何公开变故的情形之下,违令便是触犯军法。众人纵然心中万千揣测,也只能依令行事。
这两营拔营启程之后,隔了三日,方才轮到邻近另外三营动身。营与营之间动身时日错开,各路行军路线也有意岔开,各路队伍沿途宿营地点互不交集。如此一来,各营将官便寻不到机会,于路途之中私下碰面,互通各自心中疑虑。先前大军齐聚一处对峙之时,不少校尉隐隐生出串联之意,可这般分批遣返,所有暗中筹谋的路子,从根源上便被斩断。
一营又一营,陆续踏上归途。数十万大军如同被缓缓拆分,散回恒南各处原先的据点。
待各营陆续回到旧地,紧绷的战地氛围稍稍松弛,各种话语便开始在军营之中悄然流转。最先开口散播议论之人,皆是折兰骨预先安插在各营的心腹,不似当众宣讲号令那般张扬,只是同袍休憩之时,三五人围坐闲谈,缓缓说起旧日往事。
最先说起的,便是裁汰冗兵旧事。
老兵们对此都不会陌生。
当初中原各大战事尘埃落定,天下初定,朝廷整编兵马,分出两路。最精锐的士卒编入南北禁军,留守本土,厚饷供养。而他们这批历经百战的老兵,尽数划为冗兵,解除军籍遣返乡里。
刀头舔血半生,骤然脱下甲胄回到故土,无田无业,生计难寻。同类之人相聚一处,难免聚众游走,或是为糊口奔走,或是抒发心中不平。在地方官吏眼中,这批老兵便是隐患。没过多久,朝廷新的征召令下达,将散落在四方的他们再度收拢,开赴岭南。
说到此处,闲谈之人便缓缓点破其中关节。
“那时年少,只当是域外有仗,朝廷征召我等建功。如今回头细想,岭南瘴气遍地,山险路恶,派去统领我们的又是无名之将,哪里是看重我等?本意便是将我们扔到险地,借恶战消耗。”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所有人脑海。岭南侥幸平定,喘息未定,新的调令接踵而至,驱兵继续向着更遥远、更艰险的地域辗转,一路辗转,直至直面孔雀王朝。也是这支队伍接连打出惊人战果,朝廷方才看见这支旧部的价值,遣来折兰骨、乌桓烈这般当世良将接手统御,命他们开拓恒南。
这些桩桩件件,全部是众人亲身经历,并非凭空杜撰。原本零散的片段被串成完整一条脉络,无论底层士卒,还是中层将校,听完之后都不由得默然。从前只道是命途辗转,此刻一经点透,往日里种种委屈漂泊,尽数有了解释。
最初只是心寒,对中原朝廷旧日的薄待生出怨怼,却还不足以让所有人下定决心,与王廷彻底割裂。没多久,第二层说法,又慢慢在各营传开,这一回,便将所有人当下切身利害捆在了一处。
闲谈之中,话题落到卜枭那一支后军身上。
中层将官大多清楚底细。卜枭所部与折兰骨麾下野战主力素来分开驻扎,极少奔赴前线厮杀。征伐之初,卜枭部执掌全军辎重转运,粮草、财货、各类物资必经其手,借着这份差事,该部物资充盈,日子远较前线血战的队伍安逸。等到恒南平定,地域实现自给自足,大规模长途转运不复存在,卜枭这支后军便日渐闲置,在这片新定的疆土之上显得格格不入。战后分取贡金战利品之时,卜枭一无所得,不少将士原先还觉得理所应当,硬仗终究不是他们打的。
可如今换了一番说辞,往日的见闻便有了全然不同的解读。
“卜枭一部,自始至终便是朝廷安插在此地的后手。早年掌管辎重,是朝廷借他掌控补给脉络,监视我前线大军。如今恒南沃土千里,孔雀王朝遗留财宝贡赋无数,中原已然眼红这片域外战果,暗中传下密令,以卜枭为先棋,伺机接管恒南。待到他们站稳脚跟,所有浴血得来的好处,尽数要输送回中原,我们这群老兵,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此番两军对峙,根源哪里是什么贡金分配争端,乃是卜枭奉命前来,准备抢占地盘。”
这话一出,营中震动。
前线将士本就对卜枭部往日安逸手握物资一事心存芥蒂。旧日的不满,叠加刚刚种下的、对朝廷的不信任,众人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底层士卒见识有限,上官之间流传的话语,他们便径直信以为真。一想到自己千里远征,九死一生打下这片土地,到头来朝廷要派人摘走所有果实,人人心中愤懑。
中层将校心思更深,不少人能够听出,关于朝廷密令、卜枭前来接管地盘一事,并无文书物证,是刻意推演出来的说辞。但他们细细权衡利弊,心中也不由得动摇。
倘若传言属实,一旦中原派人前来全盘接收恒南,首当其冲遭到替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