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御案西疆图
    国都邯郸的帝王御书房里,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铺在案几之上。赵括一身常服,没有穿戴沉重的冕冠,看上去依旧带着几分早年智将的从容随性,只是眉宇间凝起思虑时,自然而然生出一股俯瞰天下的雄主气度。

    案头堆叠着各色竹简文书,一侧是楚地屈景昭几大宗族上报的郡县户籍与私兵管控报表,另一侧是岭南两路大军逐月消耗的粮草总账,最中间单独铺开一卷拼接起来的大幅舆图,正是西线怒江大营折兰骨派人快马送来的支流山谷测绘图,旁边还摆着几份林间斥候偶遇摩擦的侦查简报。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说已经按照旨意去东宫传召皇长子赵俊。赵括微微颔首,指尖落在舆图上那些交错缠绕的山谷沟壑之间,静静看着布拉马普特拉河干流两侧的地形纹路。

    他不需要遥控前线将领指挥细碎的侦查行动,折兰骨是跟着他一同横扫乱世、开国定鼎的宿将,临机决断的本事足够。但身为执掌整个王朝的帝王,他要看的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进退,而是藏在山川地势里的生死陷阱。异国他乡的狭长谷地,就是天然的绝地,几十万大军一旦尽数扎进去,前后谷口但凡被对方锁住,粮道一掐,大军展不开阵列,冲不出去也撤不回来,不需要对方主力死战围困,单单拖延消耗就能拖垮一支雄兵。孔雀王朝高层故意放任山谷不加封锁,这份诱敌入平地决战的心思,旁人或许只能隐约察觉,他一眼便看透了内里的凶险。

    没过多久,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皇长子赵俊大步走了进来。少年生得人高马大,身上带着草原部族混血带来的魁梧骨架,往日在东宫从不肯安坐书案前诵读经史文牍,整日泡在校场舞枪弄棒、操练骑射,一身劲装还带着校场的尘土气息,行礼的时候动作干脆利落,少了几分文臣子弟的温文,多了几分武将的刚猛莽撞。

    “儿臣参见父皇。”

    赵括抬手示意他起身,伸手将那卷西疆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今日不考你典籍策论,你来看看这份西线送来的舆图。折兰骨麾下前锋轻骑已经渗入北侧支流山谷探查,两方密探还在林间有过小范围的箭矢摩擦。如果换作由你统领这五十万西征大军,你眼下打算如何行事?”

    赵俊俯身盯着舆图看了片刻,少年满心都是沙场建功的念头,只看到前锋已经探明山路,当即朗声回话,语气带着一股锐气:

    “既然游骑已经摸清山谷路径,敌军又没有派兵封堵谷道,正该借着势头让主力慢慢跟进,顺着山谷向外推进,逼近大河干流,寻机渡河列阵,顺势压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赵括听完没有立刻反驳,指尖点在山谷前后两处狭窄的隘口位置,缓缓开口,用一种循循教导的语气,慢慢拆解其中的兵家道理,既没有疾言厉色,又字字戳中要害。

    “你只看见了往前推进的便利,却没看见谷地藏着的死局。咱们是远征异国,对这片山林的支路、水源、土著部族的立场都没法完全摸透。狭长山谷山道崎岖,数十万步骑根本没法铺开大阵,只能顺着谷路拉长队伍。倘若对方故意放任我们进去,等到主力大半深入,突然派兵堵死前方谷口,再遣小队绕后封住退路隘口,截断后方转运粮草的山道。”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说道:

    “到那个时候,我们的大军困在山谷绝地之中,进退两难,外头敌军以逸待劳守着谷口,不用和我们正面死拼,只需要拖着时间,等军中粮草日渐短缺,军心自然而然就会散乱。对方有伽贾象兵与战车兵在干流平原待命,就是等着我们走出山谷,进入他们擅长的地形再合围决战。”

    “真正的统帅,先要想好退路,再谋求出路。侦查小队可以深入山谷勘测地形、修建沿途补给仓,但是主力万万不能轻易大举入谷。要么按兵不动,稳步夯实外围补给线;日后真要决意全军出谷决战,也必须先分兵牢牢守住所有退路隘口,做好万全准备,一战就要分出决定性胜负,绝不能陷在异域山谷里打成僵持消耗。”

    赵俊站在一旁,方才一身的锐气慢慢收敛,盯着舆图上的山谷纹路,终于明白自己只看到了进攻的一面,却忽略了地形带来的致命风险,低头拱手:“儿臣受教,方才只想着进兵求功,忘了绝地用兵的大忌。”

    赵括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苛责。储君本就偏爱武事,日后多半要执掌边军历练,这般一点点临图论兵,远比死读兵书来得真切。他转头吩咐身旁掌管军机文书的尚书,取来空白竹简,亲手写下一段御批指令,没有干预折兰骨的前线部署,只定下两条不可逾越的战略底线,命信使八百里快马送往怒江大营。

    做完这些,他收起西疆舆图归入密档,重新拿起楚地宗族的奏折继续批阅。皇宫御书房看似平静日常,一边是帝王借着舆图教导储君兵道,一边是一道顶层战略提醒隔空送往西征前线,千里之外的河谷对峙,无形中多了一层来自中枢的全局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