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横贯百里、千帆竞逐的大河,如今彻底换了模样。
绵延数百里的干流河道,不再是连片水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河床、成片干裂淤泥、层层搁浅的漕船。曾经能并行数艘重载官舟的主航道,缩成一线细水,无数大秦漕船横亘浅滩,船底卡入淤泥,进退不得,桅杆林立死寂,再无往日昼夜装卸的喧嚣。
十日之间,漕运从“滞涩迟缓”彻底沦为全线瘫痪。
起初只是大船搁浅、需要分粮驳运;
如今是百里河道尽废,水运彻底断绝。
关东六十万大军的粮草补给,原本全依仗渭水顺水东输,如今水路彻底瘫痪,只能强行征用沿途郡县牛车人力陆路转运。损耗倍增、时日拖延,前线催粮的加急文书,一日数封送入咸阳宫,简册堆叠如山,字字焦灼。
异象层层递进,最终所有异常,尽数汇入咸阳正殿大朝。
章台宫内,文武列班,议论嘈杂不休。
绝大多数朝臣的判断,依旧困在“天灾岁旱”的固有认知里。
“入冬无雨,陇山少雪,山涧泉脉枯竭,本就是岁时常态!”
“无非大旱一时,只需征发北地、上郡陆路输粮,暂且填补空缺,待来日降雪水归,漕运自复!”
“依臣之见,是前线耗粮过巨,郡县周转不及,非水道之过!当下诏催逼关东速战,令王翦将军早日破敌,罢兵省粮!”
众臣七嘴八舌,人人归咎天时、催逼前线、苛责战事。
无人深思,也无人敢想——一条汇聚千泉万涧、千年不绝的渭水,怎会短短十日,颓败至此?
大殿喧嚣满堂,唯有丞相李斯,立于班列之中,久久默然,一言不发。
他并未参与群臣的口舌争辩,双目垂落,指尖一遍遍抚过堆叠的三份简册。
第一份,是渭水郡府连日汇总的水情异报:十日水势断崖暴跌,非逐年枯水可比,沿岸古滩尽出,百年未见此象。
第二份,是边境戍堡递报:前后两批朝廷派出的水工差役,逆流探查水情,入上游深山缓冲地带后,尽数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山道无崩坍,无盗寇作乱的奏报,却偏偏探查者一去无回。
第三份,是王翦自齐鲁前线千里递来的密报。
满朝文武只知王翦大军压境齐燕,对峙迁延、不肯速战,只当老将持重、过于谨慎,甚至不少人暗讽其暮气深重、怯于决战。
唯独李斯日日细读前线密报,看懂了字里行间深藏的忌惮与不安。
王翦反复叮嘱、再三警示:
赵括麾下胡服精骑,始终不正面接战,踪迹飘忽、隐而不现,不知所往。此人极善围势设局、出奇诡谋,大军对峙之际,最需提防暗处后手,不敢轻敌深入、空留后患。
往日里,李斯只当是沙场将帅的审慎多虑。
可今日,三条线索在心底骤然咬合、拼接、串联!
渭水诡异十日断流,上游探查者尽数灭口,赵括主力骑兵凭空隐匿,他以三国联军拖住大秦举国精锐于千里之外……
一瞬间,所有看似无关的怪事,尽数指向同一个令人骨髓发冷的答案!
“不好!”
一声猝然惊呼,嘶哑短促,炸破满堂喧嚣。
李斯身形微震,脊背瞬间浸透冷汗,双目骤然睁大,脸色煞白如纸。
喧闹嘈杂的章台大殿,瞬息死寂。
所有朝臣话音戛然而止,文武百官齐齐转头,错愕望向班列中央失态的丞相。
王座之上,嬴政眉头紧锁,沉声开口:
“丞相何惊?出了何事?”
李斯跨步出列,双膝微曲,身躯紧绷,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字字叩地,震彻死寂大殿:
“臣……臣方才豁然彻悟!此非天灾,是人谋!”
短短一语,如同惊雷落殿!
满朝文武浑身一僵,呼吸骤停,眼底尽是骇然难以置信之色。
李斯不顾满堂震动,急速开口,将心底串联的致命布局全盘道出:
“朝野上下,皆以为渭水枯竭是冬旱泉干!可渭水汇聚陇山百谷千泉,万涧归流,天道绝无十日尽枯之理!”
“两批水工吏员,循河道查淤堵、探泉眼!为何有去无回?定是有人刻意封死上游消息,灭口断源!”
“王翦大军压在齐鲁,迁延不速战,非是老将军怯战!是赵括根本无意与我主力决战!”
他抬眸直视王座,目光惊骇刺骨,吐出最致命的绝杀预判:
“赵括以三国残兵为饵,牵我大秦举国主力于千里之外!”
“他隐十万精骑于暗处,静待渭水干涸!”
“今百里大河裸露成滩,宽阔河床平坦坚硬,可容铁骑奔腾、大军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