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怡矮身一缩,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往路边那片草坪上跑了几步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回过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白牙。
“你追不上我。”她喘着气说。
“别跑太快,”陈浩放慢了步子走到她面前,“地上滑,拖鞋不跟脚。”
扬怡直起身,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路边那盏路灯的光正好从她背后打过来,光线穿过她散开的发丝,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织的影。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完,嘴角往上翘着,呼吸也还没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外套随着她的喘气微微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两三秒,谁也没说话。
扬怡先动了,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步子慢下来了。
陈浩跟在她边上。
陈园的铁艺大门已经在前面了,门两边的灯亮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门牌上一排小字。
进了门,沿着小径往前走,路两边全是低矮的小楼,一栋挨着一栋,院子里种着零星的树和花草。
走到扬怡住的那栋小楼门口,她在门廊台阶下面停住了脚,转过身面对着陈浩。
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往里面缩了缩。
“到了。”她说。
陈浩站在台阶下面,比她矮了两级,要微微仰头才能平视她的眼睛。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半边脸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颜色,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
“今晚谢了,”陈浩说,声音不大,“糖水,还有肩膀。”
扬怡咧嘴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坦荡荡、大大方方的笑容:“不用谢。
以后累了就告诉我,不止有糖水,还有别的。
你知道我在哪儿——隔了一片草坪而已。”
她说“还有别的”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跟之前一样随便,一样理直气壮。
但她说完之后,目光在陈浩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瞬间有什么很薄很轻的东西从她眼底滑过去了,薄得跟蝉翼一样,一闪就没。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身后小楼的院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门廊的台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孔里,拧了两圈,门开了。
“晚安!”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陈浩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暖黄的灯光,暖融融的一条细线,从门板底下和门框边沿挤出来。
隔着门板,他听到扬怡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从玄关一路往楼上走,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像一滴水融进水里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大约有十秒钟。
夜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肩膀上被她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股发酸又透着松快的热意,酸是肌肉被揉开了之后的那种酸,像是堵了很久的渠一下子通了水,水流过去之后渠底还留着一层温温的潮气。
她说“还有别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深想,把它按了下去。
他转身沿小径往回走。
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他从裤兜里摸出BB机看了看,屏幕上空荡荡的,没有消息。
他把BB机揣回去,推开主楼的院门,进屋,把门关上。
门廊下面重新安静下来。
路灯照着地面,白晃晃的。
隔着一片草坪,扬怡那栋小楼二楼卧室的灯亮了一下,大概过了几秒,又灭了。
陈浩靠在玄关的墙上低头解鞋带。
弯着腰的时候右腿膝盖那里传来一阵细细的胀痛,他伸手揉了揉,是下午被武术指导绊那一跤弄的,不厉害但一直隐隐约约地不舒服。
他直起身,把鞋放好,站了一会儿。
风吹在门上,门板偶尔被挤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忽然想起扬怡按他肩膀的时候手指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她问完那句“有没有动摇过”之后自己先移开了一瞬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没来得及看清楚,她也收得快。
他脱了另一只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脚心贴上去微微一缩。
他朝楼上走去,楼梯踏板在他脚下吱呀了一声。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窗外的夜透进来。
窗户外面,那片草坪的影子是暗的,树影后面扬怡那栋小楼只露出一角轮廓,二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条光都没透出来。
陈浩收回视线,推开卧室的门。
里面黑着,他没开灯,摸到床边坐下来,床垫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