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她给得很淡,不是醉的迷离,而是一种喝完酒之后反而更清醒的恍惚。
像是酒没有把人泡软,反而把人身上那层皮揭下来了,底下的东西露在外面有点凉。
她维持这个姿态大约五秒,然后放下袖子轻轻笑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回身前,恢复了站姿。
“可能不太对。”她说。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浩靠在柱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味,那种专注倒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熟人。
然后他鼓起掌来,掌声不大但在空旷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放下酒杯用袖子掩面的那个动作,时机刚好。
如果你演到第三拍才掩面就过了,但你是在第二拍做的。
微醺的状态下人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但也不会慢太多。”
向海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一下:“我演得对不对自己没把握,就是凭感觉走的。”
“感觉对就够了。”陈浩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杨贵妃如果活到今天,她不会时时刻刻都是雍容华贵的,她独处的时候一定有那种松下来甚至泄下来的时刻。
你抓到了那个东西。”
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水草的气息混着一点泥土味。
亭子旁边的几株梅花树被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有些飘进了亭子里落在石桌和地面上。
有一瓣正好落在向海嵐右侧的鬓发边,浅粉色的花瓣贴在她黑头发上很显眼。
陈浩转过身来,视线在她发间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那瓣梅花拈了下来。
他指腹擦过她鬓角边缘的时候向海嵐浑身一僵,本能想往后避,但身体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动。
她垂下眼帘,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淡的影子。
陈浩把那瓣梅花拈在指间看了看,浅粉半透明边缘卷曲。
他没有扔掉,随手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梅花开得早。”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向海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没什么异常已经转过身继续看湖面了。
她把右手背到身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一下指尖又松开。
她没躲开。
这事儿让她心跳快了两拍。
为了把那股不自在压下去她主动把话头拉回剧本,问了陈浩关于前五场戏走位的几个问题。
陈浩转过身来认真答了,他说杨玉环和李隆基的对手戏其实每一场都有不同的“距离感”,刚入宫那几场她离他远,隔着台阶隔着帘子隔着太监宫女;等到了骊山那几场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近了,有时候同坐一张榻,有时候同饮一杯酒;到了最后那几场又远了,那个远不是物理上的远,是两个人之间隔了整个朝堂和天下。
向海嵐追问了一句:“你写剧本的时候有没有哪个场景是写得最顺的?”
“最顺的反而是最难的一场,就是杨玉环跟李隆基最后一次见面,在逃亡路上一个小驿站里。
李隆基跟她说‘朕没有办法’,杨玉环回了一句‘我知道’。
就两个字,我写了删删了写前后改了十几稿,最后定下来就两个字。
有时候少比多难写。”
向海嵐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知道真到拍那场戏的时候,她要说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能不能撑住整场戏的分量,全看前面的九十九场有没有把观众带到那个位置。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陈浩说走吧送你回去,明天开始围读今天早点休息。
他的车停在唐宫东门外,一辆深灰色的丰田,里面干干净净没挂任何装饰。
向海嵐坐进副驾驶拉安全带的时候发现座椅调得比较靠后,她伸手把卡扣往前挪了一格才扣上。
车子发动之后沿来路驶出景区,两边的路灯渐渐密起来。
陈浩伸手按了一下车上的卡带机,一段琵琶曲从车载音响里流出来,音色清亮,轮指像珠子滚在丝绒上,旋律舒缓里面带着一点点凄。
“《霓裳羽衣曲》?”向海嵐听了几秒就认出来了。
“嗯。
原谱失传了,这是后世根据白居易《霓裳羽衣歌》的记载复原的版本。
旋律不一定对,但氛围差不太多。”
“你特意准备的?”
陈浩扶着方向盘顿了一下才点头:“从你确定接下这部戏的时候就开始找了。
找了几个版本,这个演奏的琵琶音色最接近唐代的曲项琵琶。
想让您尽快进入那个氛围,每天来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