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蕊所料,她接着道:“你也在怕我。”
宁见春猛然垂眸看向她——虽然她身量比花满蕊高一些——但气势上却像是花满蕊在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一般。
“这……我怎么会怕你呢?”宁见春虽是笑着的,但花满蕊看得出来她笑得勉强。
“无妨。”花满蕊看着她的表现,觉得不似在演戏——若是演戏的话那宁见春不该在花家当医者,该去台上当名伶。
茶杯被花满蕊放回桌上,她想她大概明白自己被送来这里的原因了。
——大概是……她很像某个人。
花满蕊曾在家中为她准备的书中看见过一则逸闻。上书花家首位家主曾于一海天福地中偶得一枚形貌奇特的灵石,此后便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于医术用药方面如有神助,很快便享誉四方,不出五年便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医馆花诊堂、采买了不少药田——这便是如今花家的前身。
逸闻中多是赞扬感叹之词,像是哪个后人所编撰,但对于此位家主的外貌却并没有太多描写,只略微提过一句她为女子,喜黑好暗,所以即使是白天,也爱身着一身纯色黑衣,头戴幂篱,连脖子也不肯露出来,只在不得已时伸出右手探脉,世上见过她真容的人恐怕不出三个。
书上没说她是否是从小开始便这样,只提到大家都怀疑是由于她拿到灵石时,被灵石毁去了样貌,所以后来才会有此种行为。
而此位家主死后的去向也是个谜。所有人都知道她死了——于儿孙绕膝之年,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在太师椅上驾鹤西去——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尸身去了何处。因为从侍从们发现她去世之后到反应过来去叫人的这段时间里,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像极淡的气味散在风中一样,初时还勉强能够窥见一二,但一晃神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枚灵石留在太师椅仍有余温的软垫上。
大家都说这是家主功德大满,虽未修道,但还是破格升成了地仙。她的后人并没有争抢灵石,只是将灵石送去了道门,想让道门将其供奉起来,可是不日便得到回复说其中灵气已然干涸,所谓灵石已与普通石头无异,故而之后“灵石”便随着首位家主的衣冠及起居用品一概葬在了家主最先采买的那块药田中。
花满蕊刚读到这篇逸闻时,第一反应是:不知这位家主是否有父母亲友,不然断不可能连样貌也无人知晓。
而现在,坐在花家深院中的她再想起这故事,内心只有一个想法:
恐怕这家主的眼睛,也是纯黑色。
“阿春。”花满蕊抬眼看向宁见春,“花家本家若是有了危机,像你这样的外门医者会如何?”
宁见春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眼睛里露出些微惊讶神色:“花家现在正蒸蒸日上,姑娘怎会如此问?”
花满蕊没有回答。
也对,如宁见春所言,她只是个“外门”医者,怎会明白这“内里”的门道;若她真知道,也断不可能如此轻易便给自己和盘托出。
只是花家现在恐怕并不是蒸蒸日上的光景,虽然本家陈设确实华贵奢侈,但内里却总能让花满蕊感到颓丧的萎靡气息。
而本家在旁支各处搜寻特殊的孩子,恐怕有一个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目的……
“现在花家之医术,如何?”花满蕊又问。
“嗯?”宁见春有些茫然,“姑娘是指哪个方面?”
罢了。
花满蕊又垂下眼。
看来在宁见春这里恐怕是问不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来的——就算她知道些什么,她上面也还有一个桑梦压着,再往上定然还有其他人,此刻花满蕊对他们而言,大概只是个和各色药材无异的东西。
他们大概……
是想做点什么借尸还魂的动作。
花满蕊捏了捏手中的吊坠。
得出这个信息之后,花满蕊并不觉得惊讶或是愤恨——但说是兴奋却也不准确。自她有意识以来,她从未对任何事情产生过什么极大的喜爱或是厌恶情绪,她的每天都像被安排好了一般,她只需要按照制定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就行——不管前方是悬崖还是坦途,只需要走下去就行。
——只需要按照期待一步一步往下,不管是用走还是用跑。反正夜晚过后,第二天的太阳总会升起来,出现在桌上的饭菜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若是花家本家真能以她为媒介,将那第一任家主复活回来,或许会比她这日复一日毫无改变的生活更有价值。
“希望你学有所成。”花满蕊又抿了一口茶水,这滋味似乎比起刚才来说更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