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您都够不着?”
“连我都够不着。”那团光说,“我从下面看着他从上面走下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往下掉了。他掉得很慢,像一片叶子。”
“他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推他。”它又说,“是他自己走下来的。”
“自己?”
“自己。”
“为什么?”
“我不知道。”那团光说,“也许他忘了。也许他想忘。”
“一个从上面走下来的神,您就让他满地乱走?”
“他不是满地乱走。”那团光说,“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找回去的路。”
撒旦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怕什么?”他问。
那团光没有立刻回答。
“我怕他想起来。”它终于说。
“想起来什么?”
“想起他是谁。”
那团光忽然又压近了,近得撒旦能看见光里那些细碎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在转。
“你咬了他。”它说。
撒旦一怔。
“一口而已。”
“你的冷留在他血里了。”那团光说,“那点冷会让他做梦。梦见火,梦见雪,梦见一扇门。”
“然后呢?”
“然后他会去推那扇门。”
撒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不是正好?”他说,“您不是要钥匙吗?钥匙自己想起来,自己开门,您省事。”
“我要的是一把不会自己转的钥匙。”
撒旦看着他,看了很久。
“您要一把听话的钥匙。”他说。
“对。”
“那您找错人了。”撒旦说,“他看起来不像听话的。”
那团光静了一瞬。
“所以我让你去。”它说。
“我?”
“你留在他身上的东西,你去取回来。”
“怎么取?”
“你自己想办法。”那团光说,“取不回来,你就替他留在那儿。”
“又让他活着,又不让他想起来。”撒旦说,“这活不好干。”
“所以给你。”
那只手又伸了过来。
这一次它没有掐他的脖子,而是按在他的胸口,按在心口的位置。
撒旦想躲,可那光比他快。它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了水里。
“你做什么——”
“让你记得。”那团光说。
光从他掌心渗进去,渗进他的胸口。撒旦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皮肤底下亮起一点东西,很小,慢慢地定了形。
那是一个孔。
一个很小的、圆圆的孔,像锁上的钥匙孔。
那点光烫得他整条蛇尾都蜷了起来。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您在我身上烙了个钥匙孔。”他说。
“对。”
“为什么?”
“因为钥匙总要有个孔。”那团光说。
那只手从他胸口收回去。
那只手从他胸口收回去的时候,带出一缕很淡的白烟,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浸进冷水里冒起的那一口。撒旦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个孔还在发亮,一圈一圈地亮,亮得很有节奏,像另一颗心在皮肉底下跳。
“这个会一直亮着。”那团光说,“你走到哪里,我都看得见;你做什么,我都知道;你想什么,我迟早也会知道。”
“您不信我。”撒旦说。他的声音还哑着,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过的沙,每个字都要磨一遍才能出来。“我信过。”那团光说,“很久以前,你还没有坐上这张椅子的时候,我信过你一次。那一次,你还没有学会撒谎。”
撒旦笑了一下,笑得胸口那个孔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他抬手按住它,掌心里立刻传来一阵烫,像按住了一小块太阳。
“记住,你不是锁。”那团光忽然说。撒旦抬起头。“我是什么?”“你是孔。”“有区别吗?”“锁能关,孔不能。”那团光说完这句话,就开始退了。它退得很慢,像潮水退潮,一寸一寸地退回窄路,退回混沌的灰里,连一点光屑都没留下。
它退过的地方,地狱的火重新烧起来,烧得比方才矮,也比方才安静,火舌贴着地面舔,不敢再往高处蹿。
撒旦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蛇尾盘在身后,鳞片上还留着方才被光压出来的白印,一道一道的,像被谁用指甲刮过。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孔。指尖刚碰上去,那点光就烫了一下,烫得他整只手都缩了回来,指腹上立刻起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