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撒旦与索拉菲尼的对话
    那只蛾飞进井里,落进那片黑,朝那颗灰白的珠子飞去。

    撒旦伏在井边,看着它。

    它飞得很慢。井里的黑像水,又不像水,蛾的翅膀在那片黑里一开一合,每开一次,就亮一下,像一小片被风吹着的灰。

    然后撒旦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殿门来的,是从他身后那条窄路的深处来的。很轻,踩在烧黑的石头上,几乎没有声音,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回过头。

    路西法站在窄路的入口。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肩上的光暗了。那点光本来一直稳稳地亮着,现在却一明一灭,像一盏被风吹着的灯。

    撒旦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你回来了。”他说。

    “你敲了。”路西法说。

    “我没敲。”撒旦说,“是蛾敲的。”

    “有区别吗?”

    “有。”撒旦说,“敲的是它,不是我。”

    路西法没有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火光在他脚边矮下去。他低头看着井里,看着那只正在往珠子飞去的蛾。

    “它还没敲。”他说。

    “快了。”

    撒旦的目光落到他肩上。

    “你的光怎么了?”

    “它听见了。”

    “听见什么?”

    “你放它出去的时候。”路西法说,“它响了一下。”

    撒旦沉默了一瞬。

    “那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撒旦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几乎算得上温和。

    “你也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来管我。”

    路西法看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

    “什么最后一次?”

    “我替你瞒他。”路西法说,“这是最后一次。”

    撒旦的笑僵住了。

    那半边完好的脸慢慢涨红,红得发暗,像一块被烧透的铜。红褪下去,褪成一种难看的青。他身后的蛇尾开始收紧,鳞片一片压着一片,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替我瞒?”他说,声音低下去,“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瞒过?”

    “很多次。”

    “我不需要。”

    “你需要。”路西法说,“你只是不知道。”

    撒旦的蛇尾猛地一甩。

    井边的石头被抽碎了一块,碎石落进井里,砸在那颗珠子上,珠子晃了晃。那只蛾被气流掀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继续往前飞。

    “你以为你是谁?”撒旦说。

    他的声音终于大了。那半边烧穿的脸随着他说话一张一合,底下的黑一明一暗,像炉膛里的火被风箱吹着。

    “你站在那张椅子旁边,替光看着地狱,替地狱看着光。”他说,“你以为你两边都是人?你两边都不是。”

    路西法没有动。

    “你说完了?”他问。

    撒旦喘着气,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不会替别人守门。”

    路西法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也没有门要我守。”他说。

    “椅子是你的。”他又说,“我从来没坐过。”

    撒旦一怔。

    “你坐在那张椅子上,可你不是主宰。”路西法说,“我站在椅子旁边,可我不是客人。”他停了停,“我们都一样。”

    “一样?”撒旦笑了,笑得很难看,“你肩上那点光,我碰一下就烂。你说我们一样?”

    “不一样。”路西法说,“你碰一下就会烂。我碰了一辈子,还没烂。”

    撒旦不说话了。

    井里,那只蛾落在了金线上。

    它停在那里,翅膀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

    两个人都看着它。

    “你能拦。”撒旦忽然说。

    “嗯。”

    “为什么不拦?”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答。

    井底那颗珠子安安静静地悬着,金线在蛾的脚下微微发亮。

    “因为我也想看看。”路西法说。

    撒旦转过头,看着他。

    那半边完好的脸上,怒色慢慢退了下去,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终于听见了一句真话。

    “你让我别敲,”他说,“你自己也想看。”

    “嗯。”

    撒旦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干燥的、石头摩擦的笑。他笑得低低的,从喉咙里滚上来,带着一点嘶声,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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