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餐馆那边得了几天空闲,陪老婆孩子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哪有心思在镇上多磨蹭。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聚着一堆人。
眼看就要双抢了,这是最后几天清闲日子,生产队的队员们一个个歪在阴凉地里,草帽拿手里当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蛋。
谁也不愿多动弹,这会儿省着力气,过几天有得是活动筋骨的时候。
“吱呀”一声,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传过来。
有人撩起草帽沿子,眯着眼看过去。
“哎?天明?”
那人愣了一下,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
“你咋回来了?不是一大早刚去饭店了吗?”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扯了过来。
许天明穿着件干净的白布褂子,脚底下蹬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轮子转得又轻又快,阳光下那漆面锃光瓦亮的,晃得人眼晕。
“没去。”
许天明偏过头冲他笑了笑,脚底下没停。
“最近多陪陪媳妇!”
话音还没落地,车子已经从老槐树底下滑过去了,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和越来越小的车轮声。
“刚才那是天明?”有人咂了咂嘴,像是才回过味来。
“可不是他嘛。”
旁边接话的人眼睛还黏在那远去的背影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酸劲。
“说是不去城里了,要回来陪媳妇。”
“啧,人家现在是挣了大钱了,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哪像咱们,一天不挣工分心里就发慌。”
最先开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王大壮。
他眼神直勾勾地追着许天明那辆车,忽然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像是要看得更真切些。
“你们……你们瞅他骑的那辆车。”
王大壮指着许天明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惊疑。
“是不是跟咱支书家的那辆不太一样?”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把脑袋转了过来。
七十年代的自行车的牌子拢共就那么几个,飞鸽、永久、凤凰,车型也清一色是二八大杠,粗笨结实。
按理说样子都大差不差,可王大壮这么一提醒,大伙儿仔细一回想,还真就琢磨出不对味来了。
“别说,你这一讲,我也觉着怪,刚才我还以为他骑着村支书家的呢。”
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农咂了咂旱烟,慢悠悠地开了口。
“支书那是辆二手的,漆掉得灰不溜秋的。”
“天明那辆你们看清没?黑漆锃亮,太阳一照都反光,那是新打的钢印,还没见过泥呢。”
这话说完,几个人面面相觑。
整个生产队,就支书家有辆自行车,那还是人家咬咬牙从别人手里倒腾来的旧货,骑了好几年了,龙头上的漆都磨没了,链条一蹬嘎吱嘎吱响。
可支书当宝贝似的,三天两头擦一遍,可旧的东西,怎么擦也擦不出那个新劲儿来。
而许天明骑的,分明是一辆崭新的、刚从供销社推出来的新车。
“买新车了?”
王大壮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得多少钱?我听说光一个自行车票就不好弄,有钱没票都白搭。”
没人答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连自行车的价都没敢打听过。
沉默还没散开,又有人眼尖,叫了起来。
“你们看他后座上驮的那两个大纸箱子没?那又是啥?”
这一提醒,几个人呼啦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许天明从他们跟前过去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确实捆着两个方方正正的纸箱子,摞得老高,用麻绳绑得结结实实。
“看那大小和样式……”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该不会是收音机吧?”
“你想啥呢!”
旁边立刻有人嗤了一声。
“收音机多金贵的东西,县长家都不一定有,咱村里谁能买得起那玩意儿?”
“行了行了,都别瞎猜了,跟咱有啥关系。”
蹲在地上的老农把旱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人家混得好,是人家本事。”
话说得轻巧。
可当许天明那辆锃亮的新车再一次浮现在他们脑海里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咕嘟咕嘟冒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许天明出去开个饭馆,到底挣了多少钱?连自行车都骑上了,还一买就是全新的?
许天明把这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