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朵一朵地开着。
新房的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户上贴着窗花,灶台上摆着一对红烛,烛火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红彤彤的。
沈重天牵着沈秀英走进新房。
屋子里挤满了人——张婶、王婶、周婆、李叔、刘木匠,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周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她看着沈重天和沈秀英,笑眯眯的。
“喝了交杯酒,就是夫妻了。从今以后,同甘共苦,白头偕老。”
沈重天从托盘上端起一杯酒,递给沈秀英。沈秀英从盖头底下伸出手,接过酒杯。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杯中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沈重天的手背上。
他把手绕过去,绕过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在他的手臂里,温热的,微微颤抖着。
两人同时仰头,把酒喝尽。酒是甜的,桂花酿的,甜丝丝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
沈秀英喝完了,轻轻咳了一下,盖头跟着颤了颤。
“好!”刘木匠喊了一声,“礼成了!”
屋里响起一片掌声,叫好声,起哄声。
沈重天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来道贺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谢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和秀英,在这里安家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们是邻居,是乡亲,是见证我们成亲的人。我们不会忘记今天。”
周婆的眼眶红了。
她擦了擦眼睛,走上前,拉着沈秀英的手,又拉着沈重天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孩子们,好好过日子。”
沈重天看着周婆。“周婆,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周婆。“我写了这个,想请您做个见证。”
周婆接过纸,眯着眼看。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从今日起,我重天,愿随妻姓沈。从此以后,我姓沈,名重天。妻的家,就是我的家。妻的姓,就是我的姓。妻的根,就是我的根。”
周婆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纸举高了,又看了一遍。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好。好孩子。”她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这个见证,周婆做了。”
沈秀英的盖头动了一下,她在哭。她的肩膀在抖,但她没有出声,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了。
沈重天伸出手,轻轻掀开盖头的一角。
盖头底下,沈秀英的脸红扑扑的,眼睛红红的,泪痕挂在脸上。但她笑着,笑得很好看。
“你哭什么?”他问。
“我没哭。我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笑你这个人,连这事儿都要写个文书。写就写吧,还写得这么好看。写得好看就算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念出来。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沈重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村民们渐渐散了。张婶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红烛还在烧,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两个在跳舞的皮影。
沈秀英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重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拿下她头上的凤钗,放在梳妆台上。然后解开她的发髻,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铺在她肩上,铺在她背上,铺在大红色的嫁衣上。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去,轻轻地,慢慢地。
沈秀英闭上了眼睛。
沈重天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鼻尖,然后嘴唇。沈秀英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燃烧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大红色的嫁衣上,落在铺散的长发上,落在两个人交缠的手臂上。
夜很长,也很短。
成亲之后的日子,是沈秀英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每天早上,沈重天比她先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生火烧水。等她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热水,洗脸的铜盆里倒好了不烫不凉的温水。
她洗完脸,粥已经端上桌了。
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上她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加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边上是焦的,中间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