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毕业
    六月的风裹着黏腻的热浪,吹得人胸口发闷,却又挡不住满街的喧嚣与躁动。这是专属于高考结束的季节,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终于在最后一门考试铃声落下的那一刻,彻底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城区里一家装修还算体面的酒店包厢里,挤满了刚卸下重担的少男少女,他们学着成年人的模样,端著盛满饮料或啤酒的杯子,互相碰杯、说笑、打闹,脸上是藏不住的轻松与雀跃。

    觥筹交错间,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有人抱着同窗痛哭,有人勾著肩膀约定未来,有人大声规划着漫长的暑假,所有人都在用力告别那段起早贪黑、试卷成堆的青春。

    在这群热闹的年轻人里,江然是格外显眼的一个。他生得面容清秀,眉眼干净,站在人群中不怎么主动搭话,却也跟着大家一起举杯、欢笑,把积压了三年的压力,借着这场毕业宴,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江家的基因是出了名的好,江爸年轻时靠着一张俊朗的脸,在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最终娶到了附近最漂亮的江妈,两人的结合,在当年算得上是郎才女貌的佳话。

    生下江然之后,年轻的夫妻俩不甘心困在小小的乡镇里,怀揣著外出闯荡的梦想,收拾行囊去了外地打工,把尚在襁褓中的江然,留给了爷爷奶奶照料。

    记事起的江然还不懂离别是什么,只知道每天守在村口,盼著爸爸妈妈回来,可这一盼,就盼来了无尽的失望。

    后来,江爸在外面迷了心,彻底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小白脸,抛弃了辛苦持家的江妈,也抛弃了老家的父母和年幼的江然。

    他很少回来,偶尔一次归家,带来的从不是团圆的温暖,而是和江爷爷无休止的争吵。邻里街坊私下里都议论,说江爷爷一辈子正直要强,偏偏养出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真是虎父犬子。

    相比之下,江妈是个实打实的好妈妈。她后来重组了家庭,嫁了人,却从来没有忘记过留在老家的江然,隔三差五就回来看他,给她买衣服、买零食,陪着他说话。

    江然是在爷爷奶奶的膝下长大的,从记事起,他就活在“有父母,却如同孤儿”的落差里。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牵着手上学、放学,有父母陪着过生日、开家长会,而他永远只有爷爷奶奶。

    他常常躲在角落里想,自己是不是多余的,是不是爸爸妈妈的累赘,不然他们为什么不肯留在自己身边。这份敏感和孤独,让他比同龄的孩子更早懂事,也就是旁人说的早慧。

    小小的江然,从会走路开始就帮着爷爷奶奶做家务,扫地、喂鸡、浇菜,稍微大一点就跟着下地干活,脏活累活从不抱怨。村里人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感叹,江家那根不争气的歹竹,偏偏长出了这么好的笋,这孩子,太让人心疼了。

    上初中那年,江妈特意从帝都回来,想把江然接走,让他在大城市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江妈现在的丈夫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对江妈很好,也明确表示愿意接纳江然,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对待。

    可江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太清楚了,江爸是个没良心的软蛋,在外面毫无话语权,指望不上分毫,如果自己走了,年迈的爷爷奶奶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而且他也明白,江妈已经有了新的家庭,还有了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那个看似和善的继父,在他拒绝跟随去帝都的时候,眼底明显松了一口气。

    后来江然才慢慢懂了,继父不是坏人,只是担心,怕自己像历史里的多尔衮,或是影视剧里的傻柱,费心费力最后落不到好,这份心思,江然能理解,也不想去为难任何人。

    比起江妈的新家庭,江爸的日子过得窝囊又不堪。他跟了外面的女人之后,从来也没有带那个女人回过老家,听说还生了一个儿子,可别说把孩子带回来给爷爷奶奶看看,就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在江爸心里,早就把这个家、把生养他的父母、把他的亲生儿子,抛到了九霄云外。

    生活的重击,在几年后彻底砸向了江然。突如其来的口罩风波,让整个世界都停摆,也夺走了江奶奶的生命。老人家身体本就不好,没能扛过那段艰难的日子,撒手人寰。

    奶奶走后,江爷爷一病不起,身体迅速垮了下去。那时候的江然,原本成绩不错,完全可以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可为了方便照顾重病的爷爷,他毅然选择了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高中。

    这所学校名声不好,里面的学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说难听点,是人是鬼都能进来。可江然没得选,他不能丢下爷爷一个人在家。

    高一那年,久病缠身的江爷爷怀着愧疚的心也走了。短短时间内,江然失去了世界上唯一疼爱他、依靠他的两个人。

    得知消息的江爸回来奔丧,草草看了一眼,留下一点钱,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有提过要带江然走,没有问过他以后的生活,那点钱,甚至还不如江妈继父悄悄留下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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