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雷听着。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没有安慰。他只是听着。
林万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从栏杆缝隙里推过来。纸已经旧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这是我在里面写的东西。不是交代材料,不是悔过书。是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生意的真实记录。哪笔钱是干净的,哪笔钱是脏的,脏的钱是从哪来的,去了哪,经过谁的手。每一笔都写了。还有一些名字,是你们摇篮系统没有查到的。这些人还在位子上,还在收钱,还在替人办事。我写了,不是为了立功减刑。是我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王雷接过那张纸,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
“林万年,你做的事,法律会判。”
“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万年看着王雷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最后他说:“没有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铁门开了,管教站在门口等他。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王雷,你问我去哪。我现在知道了。我去坐牢。但二十年前,我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去哪。现在至少知道了。”
他走出会见室。铁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上午十一时,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技术部。王雷把林万年的那张纸交给王琼。王琼把纸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输入摇篮系统,屏幕上跳出对应的档案。六个人,分布在三个省份,职务从副处级到副厅级,全部在岗。摇篮系统开始自动追踪这些人的资金链。
苏蔓站在王琼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新出现的关联线。“林万年为什么要现在交出来?他不是已经认罪了吗?”
“他不是在认罪。他是在清账。”王雷站在窗前。“他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不想把这些错事带进棺材。他说向善市变了,没有人认识他了。但他不想让向善市的人觉得,林万年只是一个贪官、一个奸商、一个逃犯。他想让向善市的人知道,他至少做过一件对的事。”
中午十二时,向善一中,食堂。王雷端着餐盘在角落坐下。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赵磊、楚风、陈墨跟过来。赵磊看了王雷好几眼,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老大,你今天去见林万年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我没记住。”
赵磊张了张嘴,没有再问。楚风在旁边放下筷子。“老大,镇狱醒了。我们今天下午去看他。你去不去?”
“去。”
下午二时,向善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10病房的门开着。镇狱靠在床头,枕头垫得很高,被子拉到胸口。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里的浑浊比三天前淡了一些。床边围满了人。鬼面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没有匕首。玄微站在窗边,古籍放在窗台上。赵磊、楚风、陈墨挤在床尾,手里都拿着东西——水果、牛奶、杂志。山鹰和山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着墙。
赵磊把一袋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那些东西堆在一起。“镇狱叔,这是我妈让带的,自家种的,可甜了。”镇狱看着他,嘴角往右歪了一下。“你妈不认识我。”赵磊挠了挠头。“我说是给同学家长的。她就信了。”
楚风把手搭在床尾栏杆上。“镇狱叔,我爸说让你出院后去我家,他给你把把脉。他说你的腰椎和膝盖,中医调养比西医恢复得快。”镇狱点了点头。陈墨站在最后面,耳机挂在脖子上。他看了镇狱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回了原位。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鬼面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队长,你欠我的,别忘了。”
镇狱看着他。“忘不了。”
鬼面转身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傍晚六时,和平街道327号。王雷推门进屋,陈雅姿正在厨房炒菜。王国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茶几上放着一张向善市晚报,头版是《华信地产案涉案资产开始清算》的新闻,配了一张城东新区工地的照片。塔吊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根倒下的十字架。
“小雷,吃饭了。”陈雅姿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蛋汤。王雷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妈,今天林万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向善市变了,没有人认识他了。”
陈雅姿放下筷子。“他走的时候,纺织厂还在。现在纺织厂没了,认识他的人当然少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