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那你可就太过分了。”陶远还是一副玩笑的语气,“我救你,你还想害我。”
他突然抓住她手腕往自己手背上按,烟头烫痕粗糙硌手:“摸清楚,这是坏人的记号。”
陶远缓缓呼气,反握住他的手:“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好人,但这个,不该在你身上,也不该用来分好坏。”放开他,又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确认,现在你先好好睡上一觉,晚安,明天见。”不等他回答,转身进了房间,门锁“咔嗒”落下。
林绝喜轻轻关上房门,倚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屋内的寂静让他有些不适应,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不受控地在脑海里翻涌,过往的伤痛如附骨之疽,让他在这难得的安宁中依然紧绷着神经,迟迟无法入眠。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绝喜盯着天花板想。
小学二年级那天,他看着同学被父母接走,忍不住问躺在摇椅里的父亲:“爸爸,妈妈呢?”
“提那贱货干什么!老子养你还不够?”父亲突然把遥控器砸过来,电视里的广告女声还在唱。
遥控器在脸旁擦过,砸得稀巴烂,他吓得浑身发抖。
“你妈不要你了,扫把星。” 父亲说完,继续看电视。
后来到了四年级,父亲突然说要带他去湖里学游泳。林绝喜那会儿正羡慕同学报游泳班,一听高兴坏了。父亲先下水游了一圈,他在岸上看着父亲潜在水里的影子,觉得有爸教他真好。等他攀着父亲肩膀借力浮在水面,父亲突然说“这样学不会”,接着就把他的头往水里摁。水呛进鼻子的滋味,跟喝了辣椒水似的,等他快晕过去,父亲又把他拽上来。
乡下的家门口放了一口巨缸,里面装满了长年累月的积雨。父亲连着几天把他的头往水里按,说这样能学会换气。有次奶奶抱柴火路过,他的脸浸在水里,拼命拍缸口,手都拍红了,奶奶也没回头。他跟自己说,奶奶年纪大了,耳背。
也是那年,父亲因为偷亲戚家的东西,被亲戚打断了腿,对方赔了点钱,父亲在家休养。
他的腿打了石膏,因为条件不行,奶奶给他做了个简易支架,用几块砖的重量抬高他的腿。而林绝喜每天的任务就是搬起这几块砖,方便奶奶给父亲清理。
那天他上完体育课,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再搬动砖块时,下意识咬了咬面前的床板。父亲一声怒吼:“你要不过来把我肉咬下来?”随即让奶奶拿棍子来,奶奶去了,再回来时,手上握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站过来。”父亲的声音透出一股不容反抗的意思。林绝喜刚靠近,棍棒便落在头上,只一下,血就止不住往下流,滴答滴答,混着他的眼泪。
父亲看都没看他,让奶奶带林绝喜去屋后,用稻草擦拭。奶奶照做,为他擦脸的时候,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跑出家门时天正下大雨,两条野狗把他撞进泥坑,奶奶追上来拽住他:“你还能去哪?你一个人在外面,要不是我,狗就能把你吃了。” 他浑身哆嗦着往家走,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
现在他坐在陶远的房间里,被陶远的味道包裹着,楼上传来父亲来回的脚步声。
深吸一口气,他强迫自己躺到床上。
后半夜不知怎么睡着的,再睁眼时是上午十一点,客厅茶几上压着两张便条,字迹娟秀,一张写着一串字母数字,末尾加了句:“我的微信号。—— 陶远”。另一张写着:“好好休息,学校我擅作主张替你请了假。”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纸条上,也落在他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