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放下竹箫,掀开车帘,看着那个立于雪中的身影。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谢道韫的身子,微微一颤。
梁山伯的声音顿了顿,继续念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风雪停了。
谢道韫静静地看着梁山伯。
那首词,在她心湖里掀起波澜,余波久久不散。
梁山伯将那支温润的竹箫递还给她。
“蕴阳兄,物归原主。”
谢道韫伸出手,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她收回手,紧紧握住竹箫,转身就走,一言不发。
她的背影,融入了长街尽头的灯火与夜色,决绝又带着些仓惶。
梁山伯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马车上。
车夫早已等候多时,大气都不敢出。
“回府。”
年关一过,整个梁家庄园,再次运转起来。
梁山伯的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熄。
会稽郡与吴郡两地,谢家帮忙盘下了十几处位置绝佳的铺面,只等开春便能开张。
梁府的管事梁福,抱着一摞厚厚的竹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公子,铺子都好说,可可掌柜和伙计的人手,缺口太大了。”
“咱们庄子上,原有的佃户和仆役,拢共挑出来二十七个识字的,可真正会算账、能独当一面的,一个都没有。”
梁福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力。
这是寒门庶族的悲哀。
知识,被上层士族牢牢垄断。
一个能写会算的管事,价值甚至超过十个精壮的护院。
“这事,我早有计较。”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毛笔,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
梁福抬起头,一脸的期盼。
“我有三策。”
“第一,借鸡生蛋。”
梁山伯的语调很平稳。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东山,拿着我的名帖求见谢府总管。就说我梁家新铺开张,人手不足,想从谢家借调几位经验丰富的掌柜和账房先生,暂代一二。”
“这谢家会肯吗?”梁福有些迟疑。
“会。”梁山伯的回答斩钉截铁,“薪酬我们加倍给,另外告诉谢总管,这既是帮忙,也是帮我梁家培养人才,这个人情,我梁山伯记下了。”
梁福的眼睛亮了。
以公子的名头,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第二,自力更生。”
梁山伯伸出第二根手指。
“从今日起,在庄园里,开办族学。”
“族学?”梁福愣住了。
“对,族学。”梁山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凡我梁家名下的佃户、仆役,家中七岁到十四岁的子弟,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必须入学。”
“我亲自延请经师,教他们读书,写字,还有算筹之术!”
“学得好的,有赏!米,肉,钱,布,都赏!”
“学成之后,直接进我们梁家的工坊和铺子当学徒,当伙计,当掌柜!”
梁福脑子嗡的一声。
让下人的孩子读书?
还要教算术?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公子,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是问题。”梁山伯摆了摆手,“你忘了那个叫张成的少年了吗?”
梁福当然记得,那个在造纸工坊里表现出众的年轻人。
“我们的人里,藏着无数个张成。他们缺的,不是天分,只是一个机会。”
“我要把这个机会,给他们。”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梁家,只要你肯学肯干,哪怕你是个奴仆,也能出人头地!”
“第三。”梁山伯的声音冷了下来,“双管齐下。”
“继续派人去山阴,去会稽的牙行,给我招览人才。”
“这次不光要买身强力壮的,更要买有手艺,有学识的。那些家道中落的书生,生意破产的商户,只要身家清白,有一技之长,连同他们的家人,我们梁家,全都要。”
“告诉牙行的人,价钱好商量。”
三策并出。
梁福听得心潮澎湃,躬身长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