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从十迈克尔的穹顶垂下,千百片切割面折射出的光,将上千平方米面积的宴会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目光所及,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铅制的烛台、水晶高脚杯、描金瓷器依次排开,整齐得象用线拉得一样,那排场考究得无可挑剔。
古巴的雪茄,法兰西的香水……
众多气味的混杂中,男人们燕尾服笔挺,举杯低语,女人们束腰长裙羽帽手套,矜持而优雅。
远远望去,这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殖民地上流社会晚宴图。
只是,如果有人能凑近了看…
那位用纯正伦敦腔谈论天气的绅士,微笑时,上唇皮肤撑开,露出两枚森白的獠牙,正抵在下唇内侧。
那位挽着舞伴旋转的年轻男子,手背上,灰褐色粗硬的毛发从毛孔探出,密密麻麻,随时要挣破那层温顺的人皮。
那位端庄饮茶的中年贵妇,颈侧一条黑色的缝合线,从耳后延伸到锁骨……
此刻,他们都是绅士,都是淑女。
因为,主菜尚未呈上,血宴……还未正式开始。
而在宴会厅旁铺着厚实地毯的贵宾休息室内,作为这场晚宴
他年约四十,身材高瘦,灰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经商海的冷硬与精明。
而坐在他对面的客人,装束与这西式房间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留着标准金钱鼠尾发式的金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面容清癯,身穿石青色暗纹绸袍,外罩玄色缎面马褂,腰系黄带子,拇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
津门海关道台,管地方民政、海关、租界交涉,常年和洋行领事打交道,是租界晚宴常客。
钮祜禄薇卿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昂撒语。
“那么,乔治爵士,下月经由津门海关的‘福寿膏’份额与抽成,便依方才所议,就这么定了。”
“那是自然,道台大人。与您合作,总是如此令人愉快。”
乔治爵士微微颔首,灰蓝眼珠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随即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我的晚宴要开始,大厅里备下了些特别的‘节目’。道台大人有兴趣移步,一同观赏吗?相信会比您平日见的戏文,更有趣些。”
钮祜禄薇卿抬起细长的眼睛看向乔治爵士。
“多谢爵士盛情邀请。”
“不过,相比起贵国绅士淑女们偏好的……‘生食’。”
“本官的口味,还是更传统些。熟食,烹饪得当火候适宜,方是正理。生冷之物,终究易伤脾胃,不合养生之道。爵士您请自便。”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乔治爵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商人式的圆滑笑容:“理解,完全理解。东方智慧,总是如此……深邃。那么,祝您今夜安好,薇卿大人。”
“彼此彼此,爵士。”
钮祜禄薇卿起身,略一拱手,随即在侍者的引领下,退出了这间充斥着异样气息的休息室。
房门合拢,乔治爵士独自留在房间内。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就着火焰点燃了手中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灰蓝色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贪婪的光芒。
“熟食?”
“真是遗撼……生的,才最鲜美,最有活力啊。”
乔治爵转过身,随口吩咐:
“哈文德,我要开宴了,‘主菜’备妥了吗。”
“一切都已就绪,我的主人。”
角落阴影里,一个如木雕般静立的侍者躬敬回应。
乔治爵士点点头说道:
“那就上菜吧。”
“是,我伟大的主人。”
名为哈文德的侍者躬身退出贵宾室,随即加快脚步,穿过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走向宴会厅后厨。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热切的笑意,经过自己两个月的精心饲养,那些“菜肴”一个个被他喂得白白胖胖。
此刻,终于到了呈献给主人的时刻。
他已迫不及待。
然而,当哈文德走到宴会厅后场,却没有听见预想中“菜肴”们的哭闹或挣扎声。
后场走廊里一片死寂,他心头一跳加快脚步,一把推开厚重的后厨门。
里面空荡荡的。
不仅是他精心饲养的那些“食材”不见了踪影,就连原本该在此待命的侍者、厨师,也全无痕迹。
偌大的厨房象是被一场风暴席卷过,从英伦远渡重洋运来的电器蒸柜,成套的雕花骨瓷餐盘、挂在墙上的各式厨刀……所有东西,一件不剩。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