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关山迢递,翠嶂横空,官道两旁桑柘连绵。
帝王心厌宫闱案牍繁苛,懒理朝堂纷纭,竟借游赏山川为名,
逐日缓辔停骖,遇佳山秀水便驻跸歇宿。
长生洞悉帝心,朱桓非急于还朝,实是贪恋途间无拘无束之逸趣,
免却阁臣聒噪,奏章堆案之苦,终日珍馐罗列,起居随心,好不逍遥自在。
沈砚少年心性,见銮舆糜费日巨,沿途州县官吏攀附供奉,心下焦灼,
私至长生身侧低声谏道:“师父,天子如此耽于嬉游,旷日迁延,未至京师,府库钱粮恐被沿途迎送奢靡耗损一空。”
长生只拈须淡笑,不置一语。
此一路他目察尘寰,暗访民情,凡銮驾所经州府,守令无不倾府库以迎圣驾,
富宦借机铺张献宝,攀龙附凤,
清贫州县官宦典田鬻产,勉强撑持仪典排场,一应花销,尽数敲剥于闾阎百姓。
官道之外,荒村断壁连绵,道旁饿殍枕藉,田畴芜废,
无数壮丁被徭役征发不归,遗下孤孀稚子,啼饥号寒于蓬茅之下。
长生目之所睹,不见山水清佳,唯见苍生困厄,世道沉疴隐伏!
倏忽月余,京师城郭已然在望。
遥瞻大梁帝都,雉堞凌云,谯楼巍峨,牙旗猎猎凌风,
环城护城河碧波萦带,三桥跨水,中为御用御道,石面莹洁平整。
城门甲士鳞次而立,甲胄凝霜,长戟耀日。
满城百姓闻圣驾归京,扶老携幼夹道跪迎,尘头喧沸。
长生随銮队缓步在后,凝望煌煌帝都,楼阁连云,市井繁华,心底却自生一缕砭骨寒意,
城表锦绣万千,内里根骨早已朽烂,邪魔隐于九重宫阙,祸机暗伏!
行至宫门前,长生驻步不进。
朱桓回身诧异:“仙长何故驻足不入宫禁?”
长生青袍飘拂,稽首答道:“贫道尘外野道,不惯玉堂宫阙繁拘,自在城中择一静宅栖身便是。
陛下但有要事,遣内侍传召即可。”
朱桓再三挽留,奈何长生态度坚卓,只得命内监于京中觅得一座三进宅院,
庭植古槐一株,华盖盘虬,荫覆半院,
清幽绝尘,专供师徒二人栖止。
迁入宅中,长生闭门三昼,终日趺坐槐下,闭目养神,足不出户。
沈砚无从窥测师父用意,便携竹杖漫游京畿,遍访市井闾巷,探听朝堂秘辛,
三日后归宅,面色沉郁。
“师父,弟子访查明晰,当今大梁天子朱桓,在位一十二载。
先皇在日,国祚殷实,边关宁靖,仓廪充盈,自朱桓践阼,初时尚有勤政之心,近五年来耽于方术酒色,朝纲日渐倾颓。”
长生睁眼凝听,默然不语。
“当朝奸佞分踞要津,宰相陈嵩,乃帝东宫授业之师,面存儒者端严之貌,满口孔孟仁义,暗地鬻爵卖官敛财纳贿,一手把持铨选朝政,
锦衣卫指挥使周瑾,为帝王腹心爪牙,秉诏稽查百官,惯罗织冤狱,构陷忠良,
满朝文武闻其名莫不悚然避祸,
更有国师李鹤龄,来历诡秘,一介江湖术士竟得帝王崇信,在大内设坛炼丹,妄称长生秘术,蛊惑君王荒废朝政。”
闻李鹤龄三字,长生眸光微凝,面上神色不动。
“朝中亦有砥柱忠臣,三朝元老兵部尚书韩章,秉性鲠直,屡上封章痛陈时弊,屡遭天子严斥,现已罢官闲居,
御史中丞赵明诚上疏弹劾陈、周二奸,反被打入锦衣卫诏狱,生死难卜,
余下一众新进清吏,心存报国之志,奈何人微言轻,谏言如石沉大海,无从匡扶朝局。”
长生静思半晌,缓声发问:“那妖道李鹤龄,尚有何等隐情?”
“此人五年前凭空现身帝都,自号终南山修真羽士,献《长生诀》伪书,诡称依法修炼可得寿与天齐,
朱桓笃信不疑,立封国师,大兴丹炉于深宫,昼夜炼药不休。”
沈砚说到此处偷觑师父神色,只见长生缓步踱至古槐之下,负手望天。
“终南山修道之人?”
“莫非此人乃是冒名邪祟?”
长生不答,任由天光自槐叶罅隙洒落,
碎金点点落于青袍,良久方开口:
“今夜贫道独闯皇宫,一探虚实。”
沈砚拱手:“弟子愿随师父同往,相助护法。”
“不必。你留居院中,将三日探访朝野诸事,分门别类,何人秉政、何为奸谋、各方勾连脉络,细细誊录成册,务求详实无漏。”
沈砚虽满心疑窦,素知师父行事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