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他望见江面上那些战船的桅杆正在一一倾倒,守船的士卒见岸上败局已定,开始擅自解缆起航。
“不可!”庾冰嘶声喊道,“拦住战船!”
没有人听到他的命令。
或者说,听到了也无人执行。
张举策马踏上江滩,望见那些战船正缓缓离岸,眼中精光一闪。他大喝一声:“石闵!抢船!”
石闵率数百乞活军从溃散的晋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船坞。留守的晋军士卒被一轮冲击便屠戮殆尽,尚未离岸的六十余艘战船尽数落入赵军之手。
张举站在血染的江滩上,望着满地晋军尸首和横七竖八的旗帜,忽然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容在满脸血垢中格外瘆人。
“谁说某回不了江北。”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最近的一艘战船。靴底踩在鹅卵石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个时辰后。
官道尽头再次扬起烟尘。
庾翼一马当先,身后五千荆州精骑风驰电掣。他脸上的汗水与尘土混在一起,顺着颌角往下淌,却顾不上擦拭。
采石矶方向的喊杀声已经听不到了。
他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握缰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从建康城外到采石矶,荆州军不曾歇过一口气。他甚至没有进城向天子复命,只是在城门外朝着台城方向遥遥一拜,便拨马向西急驰。
可还是慢了。
当庾翼冲上江滩时,看见的是遍地尸首和正在江面上缓缓北移的船队。
最大那艘楼船的甲板上,张举站在船尾,隔着半条大江与他对望。
岸上还有约三千赵军未来得及登船。那些羯兵望见荆州骑从东面杀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炸了锅般扑向江边,试图游水上船。有人扑入江水便被急流卷走,有人攀住船舷却被船上士卒一刀砍断手指,惨叫着沉入江底。
张举立在船尾,面色漠然。
“将军!”副将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岸上还有三千——”
“开船。”张举打断了他。
“可是——”
张举转过头,那双眼中布满血丝:“你回头看看建康方向。”
副将下意识回头,看到远处烟尘正在升腾。
“庾翼来了,后面还有多少援军?”张举的声音像石头般沉,“若被缠住,一个都走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船上所有人面朝南岸,为岸边弟兄送行。”
楼船上的羯兵齐刷刷转向南岸,单手捶胸。
岸上赵军终于明白自己已被抛弃。有人朝着江面破口大骂,有人瘫坐在血泊中嚎啕大哭,有人拔出刀冲向江边,涉水朝楼船追去,追到江水没顶便再也没有浮起来。
更多的人则转过身,默默握紧了兵器,面向南面那片正在逼近的铁骑。
庾翼勒住马,望着江面上渐行渐远的船队,望着船尾张举那道模糊的身影,下颌肌肉死死绷紧。
“围起来。”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霜。
荆州骑分作三路,将三千赵军残兵压向江边。包围圈越收越紧,羯兵背靠大江,退无可退。
石闵此刻正立在张举身后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南岸那场即将开始屠戮。
庾翼拔出腰间长刀。
“不留活口。”
荆州骑如潮水般掩杀而上。三千羯兵困兽犹斗,在绝境中爆发出骇人的凶悍。有人断了双腿还趴在地上挥刀,有人被数支长矛捅穿仍死死抱住矛杆不放。
但寡不敌众。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三千羯兵尽数斩杀于江滩,尸首沿着江岸铺了百丈远。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打着旋儿往东流去。
庾翼收刀入鞘,刀锋与鞘口相碰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他望向江面,张举的船队已经变成了天边一排黑点。
“四兄呢?”他忽然想起一事。
亲兵摇头:“入阵后便与庾中监断了联系。”
“找。”
荆州骑沿江搜寻,在下游十里处找到了庾冰。
庾冰坐在一片乱石滩上,头盔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了大半,脸上沾着黑一块红一块的烟尘与血渍。他身边只剩不到两百残兵,个个衣甲破碎,神色木然。
“四兄。”庾翼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
庾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道:“稚恭,为兄无能。”
庾翼伸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没有大伤,这才道:“四兄何出此言。你的兵多是新募,能拖住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