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此刻看上去,却像一座陌生人的城堡。
他一个人走向了百里庄园的大门。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很慢。不是因为他想慢,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右腿的膝盖在坠海时受了伤,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左脚没有鞋,地面上的碎石子硌在脚底板上,又疼又痒。
但他没有停。
百里庄园的大门是一道两米五高的钢铁大门。门框是深灰色的合金结构,门面上镶嵌着百里家族的族徽。
一只展翅的金色鹰隼。
那只鹰隼展开双翅的姿态威严而凌厉,金色的镀层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百里胖胖小时候最喜欢那只鹰隼。他觉得它很帅。那时候他觉得自己长大以后也会成为一只鹰隼。
后来他没有成为鹰隼。
他成了一个胖子。
大门两侧各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守卫,耳麦线从领口延伸到耳后,腰间鼓起的部位暗示着他们佩带着某种武器。
四个守卫。
站姿标准,肩膀打开,双脚与肩同宽,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百里家族安保人员的标准站岗姿势,百里胖胖太熟悉了,从他记事起就天天看到这个姿势。
守卫们看到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只穿了一只鞋的胖子从公路上朝着大门走来的时候。
第一反应是——流浪汉。
打算赶走。
为首的守卫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右手抬起来,准备做一个“禁止通行”的手势。
然后他们看清了那张胖脸。
四个守卫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百里胖胖。
少主。
百里辛老爷子的亲儿子。
百里集团的法定继承人。
一个本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为首的守卫迈出去的那半步僵在了原地。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前方。
旁边三个守卫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耳麦上,但手指头僵住了。另一个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到了门柱上。最后一个人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但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少……少爷……?”
为首的守卫结巴了。
他的目光在百里胖胖那张沾满了泥巴的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确认了。
确认了。
再确认了。
是他。
百里胖胖。
货真价实的百里胖胖。
那张圆滚滚的胖脸就算糊满了泥巴也不可能认错。那个轮廓、那个比例、那双小小的眼睛、那个厚实的下巴,整个百里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里面,长这张脸的只有一个。
“少爷,您……您怎么……”
守卫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根据他们收到的消息,百里胖胖乘坐的私人飞机在昨天傍晚坠毁了。
机毁人亡。
尸体还没找到,但飞机碎片已经在海面上被发现了。搜救队在残骸中没有发现任何生还者的迹象。
百里景少爷已经在家族内部发布了通告。
小太爷百里涂明不幸罹难。
家族上下正在筹备丧事。
花圈都订好了。
挽联的词都拟好了。
而现在。
这个“不幸罹难”的人,浑身是伤、只穿一只鞋、身上散发着一股疑似混合了猪粪和海水的恶臭,活生生地站在了百里庄园的大门前。
“我……我得先去请示……”
守卫的手已经摸向了耳麦。
百里胖胖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那个守卫。
那双红肿的小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了。
之前的疲惫和狼狈,在那一刻,如同被一阵冰冷的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里胖胖从未展露过的盛怒。
纯粹的、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盛怒。
那不是无能狂怒。
那是一个在生死线上走了一圈回来的人,发现自己连自家的门都进不去时,所产生的那种冰冷的、压抑的、如同岩浆在地壳深处翻涌了亿万年终于找到了裂口的愤怒。
“请示?”
他的声音低了三个八度。
“我回自己的家,什么时候需要请示了?”
那四个字如同四块滚烫的铁块,砸在了守卫的脸上。
守卫的手僵在了耳麦上。
“啊?我……我不是……少爷……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