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城市的暴乱没有像驿站那样持续很长时间,因为那里的人目的更单一,他们只是想要跳进那道裂缝。
高台的推倒和木箱的踩碎只是前奏,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直接——那些拥挤的人群推倒了通道两侧的栅栏,相互推搡着挤向裂缝下方的那片开阔地带。
没有排队,没有抽签,没有号码。
裂缝下方不再有规则了,只有不断涌过去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喊声。
裂缝口的宽度能够容许很多人同时靠近,但被推挤到高台边缘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人被挤到了裂缝边缘,失足掉落,然后就被后面的黑暗吞没了。
还有人正努力靠近那道缝隙,他们把前面的人推开,自己挤到裂缝口,然后跳了进去,后面的人紧随其后,没有犹豫,也没有停留。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另一片大陆的废墟深处,第三场暴乱也在发生。
整片区域曾经是旧文明的一座地下避难所,建在数百米深的岩层中,结构坚固,面积广阔。灾变之后,避难所被一群求死者占据,他们用原有的通风系统和地下管道构筑了一个密闭的聚集区。
恶魔很少来到这里,因为地上通道狭窄,低阶恶魔不容易穿行,但偶尔会有高阶恶魔顺着通风井钻入地下,那里的求死者不像地面上的人那样会涌向驿站或摇号台,他们待在地下,等着恶魔自己出现,然后把自己送上去。
但恶魔越来越少出现了。
那些高阶恶魔也被地面的庞大队伍喂撑了,有的已经滞留在上层区域不再移动,有的魂体膨胀到无法穿过地下通道。
地下避难所里的人越来越焦躁,像被关在水箱里的鱼,水面在下降,空间在缩小。
避难所深处的通道尽头,一个女人跪在通风井的通风口下方,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头发已经掉光了,露出大片发黑的头皮。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好几天了,一直在等恶魔出现。但她等了太久,等得她不再相信恶魔会出现。
她开始用指甲抠通风井内壁的金属板,抠得指甲裂开,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她抠了很久,终于站了起来,用一块锈蚀的铁片切割自己的手臂,把血和碎肉涂在通风井口,想用气味引来恶魔。
她的同伴围了过来,有人沉默,有人摇头,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说:“没有用的,恶魔已经不下来了。”
她依然没有停手,依然在切割、涂抹、等待。
那层脆弱的等待感最终也裂开了。
有人在避难所深处点燃了囤积的干草和木料,火光照亮了整条通道,烟雾顺着通风管道扩散到上层区域,也把最后几只残留的恶魔推向了崩溃边缘。
那些飘来飘去的漆黑魂雾在火光的映照下疯狂翻涌,它们的魂体被逼得四散逃窜,从避难所的各个出口涌向地面,留下了空荡荡的通道,和通道里那些站在原地、正在默默看着火光的阴影。
不同大陆、完全不同形态的暴乱在同一时间段发酵、爆发、蔓延开来。
雷蒙的驿站暴乱更为混乱无序,加诺的摇号台暴乱更为直接,而地下避难所的火光则更为安静,像一层被点燃的旧纸。
那些被踩碎的木牌、被推倒的木箱、被点燃的干草,在不同的经纬度上同时亮起,像三道平行流淌的暗河,在各自的河道中奔涌,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还没有交汇,但它们的流向已经显现出来了。
亨特驿站的火光最先烧起来。
卢卡扔掉破布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身后所有的耐心都断了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只知道他蹲了太久了,久到他身上的烂肉在一点点硬化,久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和那堆硬土长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错位了。
他拨开前面的人,没说一句话,只是往前走。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停,他一路拨开那些同样佝偻、溃烂、摇摇欲坠的肩膀,朝着高台的方向挪去。
埃里克也站起来了。
他跪的时间比卢卡短一些,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跟在卢卡身后,没有喊,没有抱怨,只是走着。
那个半边脸溃烂的年轻女人依然走在最前面。
她一直在走,走过了那些被踩碎的木牌,走过了被推倒的登记台,走过了散落一地、早已看不清编号的号牌碎片。
没有喊叫,也没有回头,她只是径直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打手们挡在了她面前。
领头的高个子男人再次把那把断刀横举在胸前,刀口朝向年轻女人,声线绷得又紧又粗:“再往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