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喊“快看快看”,有人捂着嘴,有人往前挤了一步,但很快又安静了,因为下一个号牌已经开始念了。
伦恩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脚踩在碎石和硬土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往前走。
他的身形瘦弱,衣衫破烂不堪,肩上搭着一块发黑的破布,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料上全是洞,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的双手布满划伤,有些是新伤,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痂又裂开了,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的头发灰白相间,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团被风刮过的枯草。
其的眼窝深陷,眼睛下方是两圈暗青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已经在队伍里站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抖,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苍蝇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但他没有走,因为他不能走。
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等了七十年,从三十多岁等到现在,等到身体烂了一半,等到骨头露在外面,等到疼到麻木,等到他已经不知道不疼是什么感觉了,他只想死!
只想跳进那道裂缝,被黑暗吞没,什么都不剩。
但他身无分文。
他曾经有过钱,不多,但够用,后来身体烂了,烂到没人愿意雇他干活,烂到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
他把最后一点钱买了药,但是药没用,可钱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身烂肉和满心的疲惫。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前方那些拿出财物换取优先抽签资格的人接连中签,那些人一步步登上高台,纵身跃入漆黑的地狱。他的手指在发抖,很着急。
第一轮摇号结束了,中签的人有五个,都跳了。
没中签的人散了,又回来重新排队。
第二轮开始了。加诺又晃了晃布囊,又抓出一根木签,又念出一个数字。
又有人挤到台前,又有人递出东西,又有人跳了下去。伦恩看着那些跳下去的人,看着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黑暗吞没。
他的嘴唇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他记不清了,那些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混成了一片,像一碗被搅烂的粥。
有人从队伍中间挤到前面,手里攥着一枚发黑的铜戒指。
那枚戒指很小,像是女人戴的。他把戒指递给加诺,加诺接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又扔了回去。
那个人愣在原地,手还伸着像是在等什么,加诺没有看他,继续摇布囊,那个人慢慢地收回手退回了队伍里,他身后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轮,伦恩还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次了,他只知道每一次他伸出手去抓木签的时候,心里都会紧一下,然后看到木签上没有字,又松下来。
那种紧和松交替着,像是有人在扯他心口的线。
他已经抽了十几次了,没有一次中过,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去,一个个跳下去,他的眼神越来越暗。
但有人跳下去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像是想记住什么。
有一个中年女人,身体还算完整,只是胳膊上有一块溃烂的疤。
她站在高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不知道在看谁,然后她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纵身一跃,消失在了黑暗里。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她终于解脱了。”
伦恩听到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咽下什么,但没有东西可咽。
又过了几轮。
伦恩还在队伍里,他前面的队伍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流得很慢,但没有停过。
他站在河水的边缘,看着前方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像水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嗞的一声就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他的腿已经抖得快要撑不住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一轮,再等一轮我就走。
但一轮又一轮过去了,他还在那里。
缺了一根手指的中年男人站在伦恩旁边,摇了摇空荡荡的袖子,低声叹了口气:“我排了七天了,家底都掏光了,连一根破针都卖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旁人听见,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又低下头,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那加诺说是摇号,其实谁有钱谁先跳,我这副样子,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拿不出来,哪来的钱打点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苦笑:“我们都烂成这样了,连死都要分个价钱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