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跪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他的头皮贴着地面,后脑勺对着雷蒙,肩膀微微起伏着。
雷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块木牌扔在富商面前的地上,木牌落在地上,翻了个滚,停在了富商的指尖。
“拿了走吧,四十九号,别耽误后面的人。”
富商伸手去够木牌,手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他低着头,没有再看雷蒙,转身走进了队伍里。
他身后的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摇头,有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富商的背佝偻着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在人群里挤着,越走越远。
翠西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前方那个富商跪下的身影。
她看不见富商的脸,但她看见了他弯腰时的样子,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
她听见了周围人的低语,有人在骂,有人在叹息。
她攥紧手里的布条,低下了头。
她不想看,也不想听。
她只是想死!
但她想死也轮不到她,前面还有几百个人,几百个人前面还有几千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都等不到。
但她不能不等,因为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交谈。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翠西,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东边那个驿站,今天死了好几十个,据说有人直接跳进了那道大裂缝里,一下子就没了。”
她说话的时候牙齿漏风,有些字发音不清,但翠西听懂了。
旁边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男人接话:“跳进去真的能死?不会又卡在半路上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被折磨后的麻木和怀疑,像是他已经不再相信任何美好的可能性了。
那个老太太摇头:“不知道。但跳进去的人都没回来,应该是死了。”
缺耳朵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声说:“那我等不下去了,我也想去跳。”
他的语气里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放弃。
老太太压低声音说:“别急,再等等,前面的人走完就轮到我们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但她的眼睛也在往那道裂缝的方向瞟。
翠西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那些拿着靠前号牌的权贵一个个走向恶魔,看着他们的身体被黑雾裹住,慢慢干瘪,碎裂,消失。
那些人中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
她看见一个曾经是她雇主的老太太,坐着一把破旧的木轮椅,被人推着走向恶魔,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像在念一些邪恶的经文。
这个世界没人念圣经,因为上帝的祝福对他们来说是诅咒,救赎换来的只有‘活着’!
她看见一个曾经是镇上的磨坊主,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种解脱的笑,像放下了背了一辈子的重担。
她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她没见过他,但他手里攥着一块写着“103”的木牌,步履很急,像是怕耽误了时间。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她的肚子在叫,但不是饿,她早就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了。
她的身体在叫,在喊疼,在抗议。
她的皮肤在溃烂,她的骨头在酸胀,她的关节在僵硬,她不在乎,因为她很快就要死了。
驿站上空,黑雾继续翻涌。
那些恶魔悬浮在驿站四周,像一群被圈养在栏里的野兽,耐心地等着下一批送上门来的食物。
它们的猩红眼睛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偶尔垂下目光,扫过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排队的人群,又移开,像是在挑选下一道菜,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恶魔正从裂缝中涌出,更多的永生者正从城镇的各个角落里向驿站走来。
这场求死的浪潮,才刚刚开始。
翠西的脚底已经完全麻木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干了的老树,枯瘦、沉默、等待着下一阵风把她连根拔起。
她看着前方那些权贵一个个离去,看着那些写着编号的木牌被扔在地上,被踩碎,被踢进沟里。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但她不能不等,因为不等,就永远死不了,她攥紧那块布条,继续等。
远处的驿站入口,打手还在喊:“下一个,报名字!”
声音被风拉长,传得很远,然后又消散了。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争抢,因为争抢没有用。
那些打手站在队伍两侧,手里握着铁管和刀片,像一堵沉默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