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了几次,想要挤出完整的字句,但喉咙太干了,声带太松了,嘴唇合不拢。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积在肺底的那口气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嘴巴,顶出嘴唇。
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像风吹过纸片,但在安静的小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吃……掉……我……”
马拉卡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魂体感知。
那声音里有渴望,有哀求,有四十多年积攒下来、压成了固态、比石头还硬的想死的执念。
它不需要听懂每一个字,它只需要知道:这个生命在求死。
它在求它吃它!
马拉卡的裂口猛地扩张了。
不是慢慢张开,是像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裂口一下子撑到了最大,大到几乎要把它的魂体撕成两半。
裂口边缘那些细碎的灵魂碎屑像雪花一样飘落,飘在艾拉的脸上,飘在她的脖子上,飘在她溃烂的疮口上。
那些碎屑是凉的,像冰屑,雪花,像冬天里落在皮肤上的第一片雪。
艾拉感觉到了那些凉意,她的身体抖得更利害了。
她拼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身体往马拉卡的方向挪。
她的肌肉已经萎缩动不了,只能用脊椎和骨盆在床板上蹭。
床板是粗糙的,木板上有毛刺,毛刺扎进她溃烂的皮肤里,扎进腐肉里,扎进露出来的骨头里。
她不疼,不在乎。
她要把自己送到马拉卡的嘴边。
马拉卡的黑雾从裂口里涌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蜿蜒着,飘向艾拉。
那些黑雾触碰到她的皮肤,顺着她身上所有能钻进去的地方往里钻——溃烂的疮口、干裂的皮肤褶皱、萎缩的毛孔、发黑的牙龈、干瘪的鼻孔、半张的嘴唇。
它们钻进去,钻进她的皮下,钻进她的肌肉里,钻进她的血管里,钻进她的骨头里,钻进她的骨髓里。
它们疯狂地掠夺深藏在血肉与灵魂里的强悍生命本源。
那些生命本源是上帝创造之力留下的诅咒,是让艾拉永生不死的罪魁祸首。
它们藏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藏在她灵魂的每一片碎片里,藏在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里。
马拉卡的黑雾把它们从藏身之处拖出来,从细胞里拖出来,从碎片里拖出来,从角落里拖出来。
它们挣扎着,反抗着,不想被拖走,因为它们是“想活”的执念,它们的本能是活,不是死。
但马拉卡的饥饿比它们的本能更强。
艾拉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盘踞身体数十年的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
那股力量从她的指尖开始消失,像退潮的海水,像流走的时间,像从指缝间漏掉的沙子。她的手指先冷了,不是冻的那种冷,是空的那种冷。
手指里没有东西了,不是肉没有了,是‘活’没有了。
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上臂。冷感从指尖往上传,传到肩膀,传到胸口,传到心脏。
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不是累,是它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跳了。
它跳了八十七年,跳不动了,但以前有那股生命力在逼它跳,不跳不行。
现在那股生命力被抽走了,它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