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聚满了人。
他们之中有人躯体形态残缺异变,有人身形扭曲不定,有人周身布满紊乱的长生纹路,有人身躯干涩僵硬、生机不断流失。
众人姿态各异,或是跪地,或是伏身,或是勉强站立,身形摇摇欲坠。
每个人的手中都托举着一团柔和的光团,这是从自身剥离出的生命本源。有人托着一缕肢体凝成的光雾,有人捧着一片躯体化作的流光,有人擎着一团凝聚的精神光粒。
这些本源光团还连着细微的能量丝线,在空中轻轻晃动,仿佛仍在感知周遭的一切。
他们将本源光团高高举过头顶,如同信徒高举烛火,如同战士高举旗帜,如同追随者向主宰敬献贡品。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声音。
那是无数个低沉、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呢喃。
有人在低声祈愿归于虚无,有人默念求得彻底解脱,有人呼唤异界的降临,还有人一遍遍念着逝去亲友的名字——那些同样被困在永生轮回里、不得真正安息、不知身在何方的亲人。
细碎的呢喃交织在一起,如同远方滚动的雷鸣,沉闷而厚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难以喘息。
天色更暗了。
不是天黑了,是天幕上的裂纹更多了。
那些裂纹从筷子那么宽扩到了手指那么粗,从手指那么粗扩到了拳头那么大。
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血肉上,照在那些人的脸上,照在他们手里捧着的残肢上。
光是冷的,像冰面上的反光,像死人的眼白。
老莫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很重,像挂了铅坠,但此刻他用力撑开了它。
浑浊的眼球从眼睑后面露出来,瞳孔散了,焦距不对,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他的嘴在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他试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时候到了。”
伊芙听到了。
她的手放下来了,从头顶放到胸前,双手合十,十根粘在一起的手指互相顶着像在祈祷。
她抬起头,用那只还完好的右眼看向老莫,老莫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语言,但都明白。
凯恩也听到了。
他把铁管从地上拔起来,拄着它,单腿跳到了肉堆的前面。
他用铁管敲了敲地面,笃笃笃,像在敲钟。
周围的人安静了。
那些低沉、含混的呢喃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三个人身上。
老莫借着周身流转的能量支撑起身体,缓缓从能量丘上直起身形。
失去完整肢体的他,依靠体外萦绕的能量借力挪动,周身光纹与能量丘相互触碰,激起阵阵细碎的光尘。
他全然不在意周身翻涌的能量波动,一点点挪到能量丘的最高处,静静端坐,宛如一尊历经沧桑、形态异变的石像。
伊芙缓缓站直身体,下肢早已被长生之力彻底改变形态,依靠硬化的能量骨骼支撑地面,笔直地伫立在原地。
她的身形在灰白色天光下微微虚化,仿佛一尊渐渐消融的蜡像。
凯恩单脚借力跃上能量丘,落在老莫身旁,手握铁管稳稳撑住身躯。
三人一同立于能量丘之巅,脚下是层层迭迭的本源能量集群。他们的身形残缺异变,面容被长久的痛苦扭曲,可眼底却跳动着一簇火焰。
那火不是温暖的火,是冷的,是蓝白色的,是快要熄灭但还在拼命燃烧,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烧得更旺的希望之火。
老莫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本源献祭,执念为桥!”
伊芙第二个开口。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漏气,但比老莫的声音更有力,因为她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一些未被溃烂吞噬的能量。
“撕裂屏障,引魔降临!”
凯恩第三个开口。
他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刺耳但不难听。
因为那声音里有太多的东西——二十年的自残,二十年的疼痛,二十年的想死又死不了。
那些东西压缩在一起,从喉咙里喷出来,就是这样的声音。
“终结永生,归于永寂!”
三声嘶吼,像三把锥子同时扎进了灰白色的天幕里。
天幕上那些拳头大的裂缝猛地扩张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往外撑。
那些细密的裂纹也同时增多了,从蜘蛛网变成了密集、密密麻麻、被无数根针扎过的布。
祭坛周围那些人也跟着了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