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口岸边,漕船密密麻麻、连绵如长龙,皆在等候驶入黄河水域。船只大小不一、形制各异,船工们往来忙碌,一派繁忙喧嚣之景。
云新阳见此壮景,心中暗忖,若是吴鹏展在此,必定诗兴大发。他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五水奔腾会巨川,涛声浩荡入云天。
清淮独与黄流异,妙策能将浊浪驯。
万舸连樯开远阵,千篙并举起寒烟。
凭高一望沧溟阔,万里江波自浩然。”
徐遇生听罢,心潮澎湃,亦情不自禁轻声和诗:
“五河交汇势如山,激浪奔雷去不还。
镜面澄澜分浊净,神工治策定狂澜。
帆樯络绎连郊野,舟楫喧呼动地间。
极目长川雄胜处,风烟万里自宽闲。”
诗句铿锵,如一幅江河壮阔画卷铺展眼前。杜梓腾等人听在耳中,也受豪情感染,低声相和。一时间,江面之上诗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沉醉在这山河壮阔与书生意气之中。
他们这一船上有不少赴考举子,虽有免检免税、优先放行之便利,奈何前方河道拥挤不堪,也只能随船队缓缓等候。
徐遇生等人与云新阳同行本就是为了切磋学问,时常或三两相聚、或众人围坐,一同论学。范丞坤偶尔也会过来旁听参与。闲谈之间,并非只谈科考经义,也常说些各地见闻、风土人情、家常琐事,乃至人生志向,无所不聊。
一日,船只靠岸停泊,众人相约下船游览。徐遇生却对云新阳道:“我今日身子有些慵懒,不想下船,你留下来陪我片刻吧。”
云新阳并未多想,点头应下。
徐遇生引着云新阳缓步走到船尾,又回头对子沐与新昌吩咐:“我与云师弟有几句私房话要说,你二人在外守着,有人靠近便提前通传一声。”
二人应声退至十步之外守立。
徐遇生这才开口:“我此次回府城,兄长已将他所知的朝中局势、各派势力细细的都说与我听了。他十分看重你我交情,特意嘱咐我,将所知内情尽数告知于你。日后我到了京城,若有新的消息,见面也会第一时间与你说。”
说罢,便将朝中情形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云新阳此前并未有途径了解朝中之事,此番即将入京,又听徐遇生提及朝局,不由联想到当初在安青府府学遇到的徐夫子,便问道:“朝中有位徐大人,祖籍正是安青府,我记得你祖籍也是此处,又同是姓徐,不知你可认识此人?”
徐遇生微微一怔,随即探问道:“你如何得知他?莫非是他丁忧守孝在家时,与你有过交集?”
云新阳点头:“他在府学授课之时,我常去听他讲学。”
徐遇生恍然大悟:“他与我祖父乃是嫡亲兄弟,我祖父是长兄,他排行老三。以你的才学性情,想不被三爷爷留意,只怕也难。”他顿了顿,又似豁然开朗,“难怪上次我入京,三爷爷特意问起上埠镇的事,我原只当是因我在那里求学,如今想来,他怕是在特意打听你与吴鹏展的境况。”
“也未必,或许只是因你罢了。”云新阳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深究。
“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咱们相识这么久,你怎的都不曾提起。”
“并非刻意不提,只是一直没想到而已。”
云新阳心中其实还想打听飞鹤楼一事,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终究还是缄默未提。
这一众举子虽连日困于船上,难得下船,却也过得充实:或在舱中读书,或聚坐论学,或登甲板眺望江景。这般日子,稍稍冲淡了云新阳对家人的思念。可一旦闲下来,他心头便会浮现出女儿小金宝娇憨可爱的模样,夜里更是屡屡入梦。他暗自思忖,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日日牵挂,不知家中稚子,可会想念远在旅途的爹爹。
而云新阳日夜思念的,远在云家的双胞胎兄妹刚结束午后小憩。金宝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起身,左右张望,见哥哥远哥还躺在身侧睡得安稳没有哭闹。
一旁做着针线活、静静守着孩子们的吴婉娇与吴氏,听见床榻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料定是孩子醒了,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轻步走到床边。
金宝瞧见娘亲与奶娘走近,并未像往常那般伸着小手求抱抱,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身子轻轻挪到床内侧,将脸蛋紧紧贴在柔软的床幔之上。吴氏见状,温声笑问:“大小姐这是要跟我们玩藏猫猫吗?”
金宝小嘴微微撅起,一脸不开心地转回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嗲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