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
肇庆的急递,到了京城。
六百里加急。不进通政司,直直递进内阁值房。
封套上,钤着广东布政使司的鲜红关防,旁附肇庆知府亲笔手本,寥寥数语,字字透着不寻常。
“西洋传教士所绘山海舆地图摹本一份,不敢擅断,请内阁定夺。”
张居正端坐案前,指尖拆开封套,缓缓展图。
三尺见方的羊皮纸,条线横平竖直,笔笔规整。海陆轮廓,分毫不差,连海岸线的曲折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从大明的疆域开始看。
两京十三省,在这张图上竟然只占了中间一片,往东是朝鲜、倭国,往南是琉球、吕宋,往西是佛郎机、红毛番,再往西,还有一片广袤无边的大陆,海岸线只画了一半。
数十个闻所未闻的国名,密密麻麻,标注清淅。图纸角落,落着几个小字:利玛窦绘制。
张居正盯着这张图,看了许久。他的手指顺着大明的海岸线慢慢往下滑,滑过福建,滑过广东,滑到珠江口外的那些小岛上。这些岛,兵部的海防图上也有,位置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周遭落针可闻。
书办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换茶,馀光不经意扫过案上舆图,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番文和陌生国名,神色微变,茶盏差点脱手。
张居正手腕一翻,直接将图反扣在案上,语气冷冽:“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书办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只是退得匆忙,门未关严,留了半掌宽的一道缝。
廊下,人影走动。
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承谟,今日来内阁签咨文,正在隔壁等侯吕调阳核稿。他站在廊下,隔着门缝,隐约看见张居正案上摊着一张从未见过的羊皮图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番文。
书办从值房退出,脸色还带着几分惊疑。孙承谟开口叫住他,语气随意:“张阁老在看什么要紧文书?”
书办连忙躬身:“回孙大人,小的也不清楚,只瞧见是一张西洋来的舆图,上面画了许多没见过的国名。”
孙承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不过半个时辰,内阁藏了一张西洋奇图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漏了出去。
张居正独自坐在值房里,将舆图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眼沉吟。
消息泄露的事,他没有追查。内阁值房人来人往,书办、堂吏、各衙门来签文的官员,每日进出数十人,要查也查不干净。况且,这事迟早要拿到台面上来议。
他只是把那张图锁得更紧了些。
再睁眼时,眼底清明,思路已然理清。
这张图,捅破的不是海防的篓子。
精确的海岸线、暗礁位置、洋流走向,对戚继光整顿东南海防,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月港开海这些年,来往商船越来越多,佛郎机人的船只也时常出现在外海。知己知彼,比什么海防墩台都管用。
真正的祸根,在天上。
天圆地方。
这四个字,是孔孟之道立身的根基,是程朱理学的天道纲常。
自洪武开国以来,从国子监到府学县学,所有的经筵讲义、科举策论,都在讲同一个道理:天尊地卑,乾坤定序。
天在上,地在下,华夏居天下之中,四夷环列四周。这是大明立国的法理根基,分毫不能动摇。
可这张图上,大地不是方的,是圆的。大明不在天下正中,偏居一隅。
若是被理学清流看见这张图,跟刨了他们的祖坟没半点区别。
当年嘉靖朝大礼议,为了一个“继统还是继嗣”的名分,朝堂吵了整整三年。如今这张图要翻的,可不是一个“大礼”,而是千年的天道。
还有那个传教士,利玛窦。
肇庆知府的奏疏附注写得清楚:此人通晓汉文,能读四书五经,善制自鸣钟,心思缜密。他是借着献图的名义,想往北走,往京城走。
图,可以藏起来,为朝廷所用。测绘之精、海陆之详,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人,该如何处置?
一旦放任传教,便是燎原之火。白莲教、罗教、闻香教,这些年在地方上闹出多少乱子?再加一个西洋教,朝野上下还怎么安生?
张居正铺开宣纸,提笔醮墨,落笔十六个字,力透纸背:
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
他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朝外间沉声吩咐:“去请钦天监杨监正,明日一早,前来议事。”
与此同时,文华殿。
朱翊钧正伏案习字,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贴身太监陈矩悄声入内,附耳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