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急递铺的门被一脚踹开,驿卒周老三浑身精湿撞进来,背上油布包袱裹得死紧。
铺兵递过一碗热水,他没接,哑着嗓子吼:“换马!”
上一匹马在距居庸关三十里处已经跑废了,马蹄铁跑脱,马腿一软把周老三掀翻在泥地里。
他爬起来徒步摸黑走完最后那段山路,绑腿被碎石划破几道口子,脸上也蹭掉了一块皮。
驿丞验过火牌,亲自牵出槽里最好的一匹。这匹马蹄铁是新换的,马掌上刻着“宣府廒马”四个小字。
“兄弟,什么军情急成这样?”
周老三翻身上马,把油布包袱往怀里又掖了掖:“草原换天了。”
鞭响马嘶,铁蹄踏碎满街积水。从宣府到居庸关,从居庸关到昌平,从昌平到德胜门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沿途驿站听见铜铃声远远传来,便提前把马备好,驿卒牵着马站在雨里等。
周老三每过一个驿站只喊一声“换马”,嗓音从嘶哑吼到只剩气音。
这一日卯时,急报直入内阁。
张居正早就在值房了。三天前接到宣大总督郑洛的第一封短信。
寥寥数行,只说俺答汗病逝、草原局势有变、详情后续补报。
他便命兵部和户部调齐了宣大、蓟镇近三年的边情存盘,堆了半张案几。
现在第二封急报到了。
书办捧着漆盘疾步进来,盘里是那封裹着黄绫的文书,黄绫被夜雨浸过又风干,边角硬邦邦地卷着。
“阁老,宣大六百里加急。”
张居正搁下笔,拆封。急报是郑洛亲笔,字迹潦草,显是奋笔疾书:“臣郑洛叩首急报:顺义王俺答汗于去冬病逝于归化城。其长子黄台吉随即封锁消息,接管汗庭左翼兵马,图谋集结各部以武力巩固权位,主战之意甚明。俺答第三哈屯钟金哈屯因与黄台吉路线不合,加之不愿意按照草原收继婚习俗再嫁黄太吉,带三百馀亲兵于正月出走,至今下落不明。草原诸部观望分裂,互市自去冬彻底停摆。详情见附件。请朝廷速示方略。”
张居正先拿起第一份,这是俺答病逝前最后一批互市帐册抄本,扫了一眼便递给侧席的朱翊钧。
朱翊钧接过,逐页翻看,翻到宣府镇那一页,目光停住。
“宣府去年马市交易两万八千匹,比隆庆五年初开时增长近一倍。互市税银去年收入,比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围城那年省下的军费还多了五十万两。郑总督把这份帐册附在急报里他是想让朝廷知道,一旦互市彻底断绝,朝廷一年要亏多少银子。”
“不止这些。”张居正拿起第二份附件,这是黄台吉近日调动兵马动向,“殿下,再看看这个。”
这份内容说黄台吉已派亲信连络察哈尔部和朵颜卫,试图以“恢复祖业”为号召集结主战各部。
附件末尾有郑洛一行补充信息:黄太吉此人曾在当年的封贡大典上摔酒碗,说封贡是汉人的圈套,他若掌权必撕毁誓约。
朱翊钧又拿起第三份。这份最薄,只有两页纸。
隆庆十六年深秋,俺答汗病逝前约一个月,郑洛派密使潜入归化城,与钟金哈屯有过一次接触。
当时钟金哈屯已对俺答汗的身体状况不抱希望,她认为继任者黄太吉并不是一个安分的,若黄台吉继位后不遵封贡,请朝廷勿遽绝草原,给她时间来稳住局面。
张居正靠在椅背上,心中一直在思考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郑洛带来的这三个附件,或许是在提醒朝廷,让朝廷多重考量。
其一是利益考量,互市不能丢。
其二是军事考量,黄台吉是真的想打。
其三是破局考量,钟金哈屯,这位草原上赫赫威名的三娘子,也许才是唯一能压制黄太吉的人。
郑洛这不仅仅送来的是俺答汗的死讯,也是在给朝廷提供决策依据。
思考一阵子后,张居正铺开新纸,提笔醮墨,开始拟条陈。笔锋凌厉,墨透纸背。
“第一,令郑洛即刻遣使潜入草原,务必找到。告知朝廷态度:朝廷不强迫她嫁给黄台吉,但她若愿完成收继婚、主持贡市,朝廷将正式册封她为忠顺夫人,赋予节制漠南诸部之权。”
“第二,边境各镇夜不收加倍派出,盯紧黄台吉连络察哈尔部与朵颜卫的动向,侦得异动飞报内阁,不得延误。”
“第三,宣大山西三镇互市暂停期间,边墙下仍依旧例可零星易货。牧民有急用粮米的,由边镇核准放行,不许借故叼难,更不许收受财物。”
“第四,蓟镇戚继光、辽东李成梁各守其地,不得擅调一兵一卒。违令者斩。”
写完,搁下毛笔,舒了一口气,将条陈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条陈放回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