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他啥也没带,就是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蒿草地。
蒿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推到天边。他拔了一棵草,捏了捏草根下的土,又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第二天他带了把锄头,在荒地边角挖了个坑,一尺深,两尺深,挖到第三尺的时候土变了颜色。
上面是黄的,底下是黑的。他把黑土捏在手里,搓了搓,土是松的,不板结。
第三天他带了个破碗,在废渠最低洼的地方往下挖。挖了不到两尺,泥开始发潮。他把湿泥抹在碗底,端着碗蹲在那儿看。泥里的水慢慢渗出来,小半碗,浑的,但确实是水。
傍晚他收了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县衙走去。
曹旺排行第三,是寿昌王庄子里的烧炭工。祖上三代都烧炭。
十二岁起蹲在炭窑门口拉风箱,拉了二十一年。他不识字,没见过知府,没进过县衙,这辈子打过交道的最大的官是庄头田麻子。
但现在他站在清苑县衙门口,手里攥着那半碗泥水,对守门的衙役说:“我来领荒票“”
。
衙役把他领到签押房。知县李珠正在批阅各坊厢报上来的编查进度,听衙役说有人来领荒票,把笔搁下了。“让他进来。”
曹旺进门就跪下。李珠让他起来,他起身他从怀里掏出那半碗泥水放在地上,说:“大人,那是废屯田。土是黑的,渠底下还有水。能种。”
李珠低头看了一眼那半碗泥水。碗是破的,水是浑的,端碗的手是黑的。
“你叫什么名字?”
“曹旺。排行第三,大家都叫我曹三。”
“你是哪个庄子的人?”
“寿昌王庄子。烧炭的。”
李珠让书办把荒票拿来。荒票是昨天才印好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上面写着“清苑县荒地垦票”,下面空着姓名、籍贯、丁口、授地亩数的格子。
书办登记了曹旺的姓名、籍贯,又问:“家里几口人?”
“四口。我,我媳妇,两个儿子。大的七岁,小的四岁。”
“你媳妇叫什么?”
“曹刘氏。”
“两个儿子呢?”
“大的叫大柱,小的叫二柱。还没起大名。”
书办一一填了。填到“授地亩数”时,李珠开口了:“你家两个大人,授地十亩。”
曹旺在心里算了算。十亩。他在庄子里烧炭,一年工钱折成粮食不过两石,十亩地要是能种出来,哪怕收成再差,也比烧炭强。
“大人,种子咋办?”
“荞麦种子县衙平价粜给,不取息。章程上写了。”
曹旺不说话了。
书办把荒票填好,递给他。他不接,只是盯着那张票看。票上盖着清苑县衙的红印,方方正正,印泥很厚。
李珠说:“按个手印。”曹旺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蘸了蘸,在荒票上按了下去。
他按得很重,指印落在纸面上,是黑的。
李珠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指肚上全是老茧,指纹都磨平了,按出来的印子是模糊的。
“曹旺。”
“小民在。”
“你是我清苑县第一个领荒票的隐丁。好好种。三年不起科。”
“起科是啥意思?”
“就是不收税。”
曹旺点了点头,把荒票贴肉揣进怀里,给李珠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媳妇曹刘氏正抱着二柱在县衙门口等着。她嫁进庄子十二年,从来没出过庄子大门,今天是头一回出来。她看着对面街上的人来人往,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看见曹旺出来,赶紧迎上去。
“真领了地?”
“领了。”
“多少?”
“十亩。”
曹刘氏没再问。她嫁进来十二年,知道男人说话的分量。他说几亩就是几亩,不会多说一个字。
回到庄子里天已经黑了。曹旺把荒票从怀里掏出来,让曹刘氏看。曹刘氏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印。
她在庄子里见过地契。庄头田麻子手里那些红印单子,每张都代表一户人家把自己卖给了庄子。
“这真能种?”
“能种。土是黑的,渠底下还有水。”他把那半碗泥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碗里的水已经澄清了,泥沉在碗底,水是清的。
当夜,庄头田麻子上门了。
田麻子是个矮胖子,五十来岁,从嘉靖三十年接庄头,在清苑管了几十年庄子。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这笑是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
“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