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隐丁


    朱翊钧看着父皇,没有说话。朱载型继续说:“你记住。清查隐丁,查的不是人,是人和地的关系。人离开了地,就活不下去。地离开了人,就荒了。宗室为什么能藏住人?

    不是因为他们有高墙大院,是因为他们有地。人依附于地,地控制在宗室手里,人就是宗室的。你把人的名字写进册子,地还在宗室手里,人还是要回去。所以清查这件事,光查人没用。得连地一起动。”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象一碗水。“但这些话,朕不能替张先生说。张先生也不能写在奏疏里。写出来,就是捅了马蜂窝。不写,慢慢做,马蜂就不知道疼。”

    朱翊钧深深一揖:“儿臣受教。”朱载摆了摆手:“回去吧。把黄册旧档翻出来看看。看看那些丁口,是什么时候丢的。一年一年看,一府一府看。看完了,再来跟朕说。”

    朱翊钧躬身退了出去。

    乾清宫内,朱载还坐在御案前。《本草纲目》摊开在谷部那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壶新茶。朱载型忽然开口了。

    “冯保,你说,大明朝的丁口,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

    冯保愣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每年户部报上来的丁口数,比去年少一点。少的也不多,几千几千地少。十几年下来,就少了几十万。”

    朱载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上收回来,重新拿起《本草纲目》。谷部,稻。

    李时珍写:“稻性黏,可酿酒,可为饵,可炒食。”他看了一会儿,提起朱笔,在”

    可为饵”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

    今天张居正递上来的这道奏疏,让朱载明白,有些事还没完。他以为只要把制度建起来,事情就会自己变好。

    现在制度建起来了,考成法盯住了官员,清丈清了田,一条鞭法改了税。但自耕农的负担还是在涨,丁口还是在流失,宗室勋贵还是在藏人。制度在那里,但制度底下,是另一种逻辑在运行。

    这种逻辑,叫“摊派”。

    谁跑得掉,谁就不用交。谁跑不掉,谁就替所有人交。

    跑得掉的,是宗室勋贵。跑不掉的,是自耕农。

    制度没有改变这个逻辑,它只是让这个逻辑变得更隐蔽了。

    以前是明着抢,现在是暗着摊。以前自耕农知道自己在替谁交,现在他们只知道自己多交了,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