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宫多少年了?”
陈矩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子会突然问这个:“回殿下,奴婢八岁进宫,今年是第三十个年头了。”
“三十年。你也经历宫里不少事了吧?”
陈矩吓了一跳,扑通跪下了:“殿下,奴婢————”
“起来。本宫没别的意思。”朱翊钧的语气很平,“我就是想知道,在你眼里,我这个太子,当得怎么样?”
陈矩颤巍巍站起来,沉默了片刻过,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奴婢斗胆说一句。奴婢在宫里三十年,跟过几个主子了。那些人,有的太急,有的太软,有的太狠。殿下您不急,不软,也不狠。您只是————”
他顿住了。
“只是在看。殿下总是在看。看人,看事,看奴婢们看不明白的东西。奴婢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奴婢觉得,殿下心里有数。”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陈矩躬身退了出去。
朱翊钧坐在案前,把邸报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春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矩说他“总是在看”。是的,他总是在看。看父皇如何治国,看张先生如何理政,看朝堂上那些人的面孔,看东宫里这些人的心思。
但看了这么久,他还是不知道他看到的那些东西,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他只知道,父皇说过,不急,慢慢来,只要稳得住,看着一切慢慢发生就好。
他拿起笔,在邸报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不急。”
东宫后院。
太子妃让宫女搬了一张小桌到廊下,摆上茶壶和诗集。皇长孙女在摇篮里睡着了,乳母坐在旁边轻轻摇着。王选侍抱着皇长孙坐在另一头,孩子醒着,睁着眼睛看树梢上跳来跳去的麻雀。
太子妃翻开李太白诗集,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看了几遍,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桃树。
花已经谢尽了,枝头全是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微微透明。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
王选侍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她连忙站起身,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王喜姐转过头,看着她。
“给我抱抱。”
王选侍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太子妃接过来,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抽噎,最后安静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王选侍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喜姐抱着孩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桃树。花没了,全是叶子。她忽然想起李贵妃说的那些话。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呼吸平稳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女儿还在摇篮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孩子还给王选侍,站起来,走到桃树下。新叶密密麻麻的,把阳光切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嫩绿的,叶脉清淅,边缘带着细细的绒毛。
她把叶子夹进诗集里,合上书,转身走回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