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国舅爷的买卖
    朱翊钧从乾清宫出来,没有直接回东宫。

    他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冯保刚才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舅舅涉及其中,而且会如此之深。

    他迈步往慈庆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件事他应该告诉母妃,冯保既然敢当着他的面向父皇禀报,说明东厂那边已经把案子坐实了。

    最终朱翊钧还是没去,转身回了东宫。

    胡乱翻了几页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合上书,推到一边,脑子里全是舅舅的事舅舅是外公武清伯的长子,是他母亲的亲弟弟。小时候舅舅进宫,总给他带小玩意儿一泥人、糖画、竹编的蝈蛔笼子。舅舅蹲在地上陪他玩,嘴里说着“钧儿快长大,长大了舅舅带你出宫玩”。那时候舅舅的脸是笑着的,眼睛里有光。

    后来他长大了。读书、听政、大婚。舅舅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来了也是行个礼、说几句客套话就走。他以为舅舅只是知道分寸,不愿意让人觉得外戚干政。

    现在他知道,舅舅在忙着卖丹药。

    朱翊钧把属官叫进来。

    “想办法打探一下,养生堂的案子,东厂查到什么程度了。”

    属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道。“殿下,东厂的案子,似乎有些不合规矩————”

    “你就想办法打探一下消息,不要打着我的旗号插手就是了,就算知道是本宫的授意也没事,我自会向父皇解释。还有,去详细查探国舅爷那边的情况。”

    属官领命去了。

    消息是第三天下午回来的。东厂已经盯了养生堂大半个月。禁药令下来之后,养生堂换了招牌,改叫“养荣轩”,还在暗中经营丹药买卖。

    丹药所用的阿芙蓉膏从南京一个姓周的药材商手里进货,走海路到天津卫,再用骡车运进京城。沿途关卡一镇江钞关、天津海关、通州码头、京城城门——全部打点通了。打点的人叫徐爵,冯保的干儿子,锦衣卫指挥同知。

    朱翊钧听完,沉默了很久。

    “本宫的舅舅那边情况如何?”

    “国舅爷一直在城外庄子里,守着没有上缴的丹药。店里的日常买卖由一个姓马的掌柜打理,但帐册上每一笔进出,国舅爷都亲自过目。他自己也吃丹药,每月不下数百两,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最早的一笔是隆庆十一年三月。”

    隆庆十一年三月。那时候一条鞭法还没颁行,他还在读书,而自己的舅舅已经开始吃那些丹药了。

    朱翊钧站起来。“备轿。去养生堂。”

    属官吓了一跳。“殿下,东厂还在盯着,这时候去,,“备轿。”

    国舅爷的铺子在东城,门面三间,招牌确实已经换成了“养荣轩”。

    铺子还在营业。货架上摆着参茸、当归、枸杞,一个伙计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拨着算盘。时不时有人进去,伙计便站起来招呼,从柜台底下拿出纸包,递过去,收银子。

    朱翊钧通过轿帘,看着那些人一有的穿绸缎,有的穿布衣,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不紧不慢。他们拿到的纸包里,装的多半是是舅舅卖给他们的丹药。

    “回去吧。”他放下轿帘。

    轿子抬起来,往回走。朱翊钧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回到东宫,朱翊钧在书案前坐下。属官把从顺天府调来的丹药致死案卷放在案头,他没有翻。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舅舅的事,儿臣知道了。儿臣请旨,去武清伯府见舅舅一面。不是问案子,是问一句——他为什么要碰丹药。”

    他写到这里,把笔放下了。

    为什么要碰丹药?这个问题,答案其实他已经知道了。吕调阳在朝堂上摊开苏州府那三样东西的时候,答案就有了。银子。丹药作坊每月流水数百两,一年就是几千两。

    外祖父武清伯家本身没有多少产业,这些年全靠朝廷俸禄和恩赏维持生活,舅舅也分不到多少,所以他自己开作坊、自己进货、自己铺人脉,赚的银子都是他自己的。至于卖出去的东西会不会害死人一舅舅自己就在吃。他自己都不怕死,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死活。

    朱翊钧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纸篓。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舅舅一案,儿臣不干预。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儿臣只有一事相求—母妃那边,容儿臣自己去说。”

    写完,封好,让人送乾清宫。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的回话来了。朱载批了两个字:“准。”另附了一行字:“你母妃已经知道了。”

    朱翊钧看着那行字,抬腿往慈庆宫走去。

    慈庆宫里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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