飕飕的。他把怀里的锦盒按了按,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当夜,张福跪在张居正床前,双手捧着锦盒。
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张福已经跪了一刻钟,膝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发麻发木。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老爷,您就试试吧。老太爷走的时候,我跪在灵前发过誓,要替老太爷看好您。我没本事,伺候不好您,让您病成这样。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就散了。我这把老骨头,将来有什么脸去见老太爷?”
张居正看着这个老仆。张福的背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像枯草。从父亲那辈起他就在张家,看着自己长大,跟着到京城,几十年没离开过。父亲走的时候,对他的打击也很大。
他想起父亲。自己小时候,父亲常带他在竹林里读书。夏天,竹叶沙沙响,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父亲读《论语》,他跟着念。念错了,父亲也不打不骂,只是再念一遍,让他跟着再念一遍。
“你先起来吧,我自有主张。”张居正道。
他拿起一颗药丸,放在烛光下看。朱红色,异香,触手微凉。他认出了朱砂的颜色—一嘉靖朝那些方士炼的“长生丹”,也是这个颜色。
先帝晚年被方士围绕,吃了多少“长生丹”,结果不仅没能长生,反而坏了身子。他在翰林院时亲眼见过先帝晚年病重时的样子,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说话有气无力。
但张福说这是云南彝药,祖传方子,用的是草药配伍。
他太累了。病了将近两个月,每天都在咳,每天都在瘦。周文举的药见效了,但太慢了,慢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痊愈的那一天。新法刚颁行,各省都在磨合。像归安县那样阳奉阴违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他倒下了,谁来盯着?吕调阳?张四维?他们能顶一阵,但顶不了太久。
万一有用呢?
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知道这是侥幸。
周文举说过,他的病根在积劳,只能静养,急不得。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他把药丸放回锦盒,没有吃。
但也没有扔掉。
“放下吧。”他说。
张福大喜,把锦盒放在枕边,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心翼翼地说:“老爷,那个马先生说,吃了可能会身上发热、心里发飘,都是正常的,说明药力在走经络。您别怕。”
张居正没有回答。
屋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烛火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那颗朱红色的药丸静静躺在枕边的锦盒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离他的手指,只有三寸。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在想一件事一这药真的能立竿见影?如果是真的,他吃了,也许明天就能下床,就能回内阁,就能继续盯着新法。如果是假的一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摇晃的烛影。如果是假的,他会死吗?
他不想死。人固有一死,但至少他现在还不能死。是新法还没走稳。清丈清出来的田,还等着重新分配税负。一条鞭法刚颁行,各省还在磨合。边饷还欠着,河工还没修完,月港的税银还没收上来。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他不能死。
他闭上眼睛。
那颗药丸,依然躺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