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弓胆
    陈九楼是在自家床上被找到的。从县衙回来后,他心力交瘁,倒头就睡,半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见两个身着便服、腰佩长刀的汉子,只一句“丘大人请你走一趟”,便带着他快步往苏州府衙去。

    府衙偏厅,烛火摇曳,丘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书,见他进来,抬眼打量片刻,开门见山:“你就是陈九楼?”

    “是。”陈九楼心头一紧,跪地磕头。

    “起来说话。”丘橓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弓手用双弓舞弊,对大户少算、对百姓多算,这事你知道多少?什么时候发现的?一一说来,不许隐瞒。”

    陈九楼不敢藏私,把发现老赵的双弓、比对弓具尺寸、查到弓手对百姓实算甚至多算、对大户用长弓少算,还有发弓时李吏的暗示,一五一十全说了,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添减。

    丘橓听罢,从桌下取出一把步弓,递到他面前:“看看这把,是不是标准的?你能不能一眼分辨出假弓?”

    陈九楼接过来,指尖摩挲着弓身,又掂了掂、比了比,立刻点头:“大人,这把是标准的,三尺整,工部火印也是真的。干了十几年弓手,摸过的弓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真假长短,一上手就知道。”

    丘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既然早早就发现了,为何不报?为何不吭声?”

    陈九楼低下头,喉结滚动,沉默不语。

    “是怕得罪许家?怕丢了这份差事,养不活家人?”丘橓的声音步步紧逼,却少了几分厉色。

    陈九楼猛地抬头,眼框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大人!我上有七旬老母亲,下有年幼的儿女,全家就靠我这份差事糊口!许家在吴县一手遮天,他们找过我,送我一百两银子,让我跟着用双弓,我没要!他们就放话,说我要是敢多嘴,就让我家破人亡!我怕啊!我不敢拿家人的性命冒险啊!”

    丘橓看着他泛红的眼框,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缓,问:“那现在呢?百姓被逼得民乱,你还怕吗?”

    陈九楼咬着牙,身子微微发抖,却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顿道:“怕!但我更怕良心不安!更怕看着百姓被蒙在鼓里,被豪强和弓手坑死!朝廷的清丈,不能就这么被糟塌了!”

    丘橓看了他许久,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回去,明天一早,我给你派十个府兵随行保护,你拿着这把标准弓,把吴县所有被假弓量过的地,重新量一遍!百姓的田,按实量算,绝不多一分;大户的田,也按实量算,绝不少一分!敢不敢?”

    陈九楼看着丘橓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手中的标准弓,心头的惧意渐渐消散,只剩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沉声应道:“敢!”

    第二天天不亮,陈九楼就扛着标准弓出了门,十个府兵紧随其后,护在他左右。他从自家村子开始,先量百姓的田,一亩亩仔细量,一笔笔认真记,量完就把实数告诉户主,王老汉的田量完,还是老册籍的两亩七分,半点没多。

    “王叔,您的田,实量两亩七分,按这个数交税,绝不会多收您一分。”

    王老汉愣了愣,看着陈九楼手里的标准弓,又看了看身后的府兵,眼框瞬间红了,拉着陈九楼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田埂上的百姓远远看着,看着陈九楼拿着标准弓一丝不苟地量田,看着他把实数告诉每一户人家,看着府兵守在一旁,没人再闹,没人再骂,渐渐都围了上来,主动指着自家的田,让陈九楼丈量。

    陈九楼的弓声,一下下敲在田埂上,清脆又坚定,敲在了百姓的心里,也敲碎了豪强编织的谎言。

    消息很快传到了许从安耳中。他正在田庄的书房里喝茶,听管家低声禀报完,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阴翳密布。

    “一个小小的弓手,也敢坏本老爷的事?”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丘橓倒是胆子大,敢动我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田庄——这些地,有祖上载下来的,有这些年巧取豪夺兼并的,还有不少被他从税册上彻底抹去的,若是按实量算,他要多交上千两的税,这比割他的肉还疼。

    “去,给周用带个话。”许从安淡淡道,“他是湖广按察使,张居正的旧部,让他给丘橓递个话,别太较真。不然,不光他丘橓,连张居正的清丈,也别想顺顺利利推下去!”

    管家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许从安站在窗前,眼底翻涌着狠戾——他知道,周用未必能保得住他,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殊死一搏。

    三天后,陈九楼将吴县所有被假弓量过的地,全部重新丈量完毕,汇总的册子厚厚一叠,百姓的田按实量核减了税负,大户的田按实量补记了亩数,一笔笔清淅工整,他亲自送到了丘橓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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