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假弓藏奸
    阴雨天,吴县东乡,陈九楼蹲在田埂上,攥着新发的步弓反复摩挲。

    弓身是上好榆木,打磨得光润,刻着工部火印,看着和他用了七八年的旧弓一模一样,可握在手里,总觉手感怪异。

    他站起身,横弓比量,又掂了掂分量,比旧弓轻些——新旧木头密度不同,本也正常。

    他摇摇头,挎弓继续清丈,今日已是第七天,东乡的田量了大半,他带着伙计一亩亩量、一笔笔记,做这行十几年,眼准手稳,却半点不敢含糊,每块田都必用步弓细量,再和弘治年间的老册籍逐一比对。

    头一块田就对不上。册籍写着三亩二分,他量出来却是四亩整,差了近八分。他反复核对册籍,又量了一遍,结果依旧,只当是老册籍年久失实,没再多想。

    晌午歇脚啃干粮,陈九楼瞥见隔壁田埂的老赵——县里的老弓手,干了二十多年,资历比他还深。

    老赵正横弓量田埂,陈九楼看了半晌,心头猛地一咯噔:老赵手里的弓,看着竟比他的长了一截。

    他没声张,悄悄退到一旁,等老赵带着人走远,立刻用自己的弓重新量了老赵刚测过的那片田,数字截然相反:老赵量的三亩六分,在他这标准弓下,竟是四亩二分,差了整整六分!

    陈九楼把两把弓并排摆在田埂上,扯着草茎比对,心彻底沉了——老赵的弓,竟比工部定的三尺标准弓,长了三寸!

    工部统一铸造的步弓,三尺整是铁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可百姓不知道假弓的猫腻,更不知道弓手是对着大户的田用长弓少算,对着百姓的薄田用标准弓实算,甚至偷偷多量!

    大户的田亩数被瞒报,税负依旧按老册籍少交,可朝廷清丈的总税负要摊到实量田亩上,百姓的薄田被实打实丈量,甚至被多算,反倒要比往年多交数成赋税。更有弓手借着清丈,拿着假量的田亩数要挟百姓,不给好处就按“实量”多收税,这才是百姓怨声载道的根由!

    陈九楼忽然想起发弓那日,库房李吏拉着他笑眯眯叮嘱:“九楼啊,这新弓你好生用,大户的田多照看,百姓的田按册籍来,别太较真。”

    彼时他只当是官场客套,此刻想来,字字都是算计——这假弓根本不是统一派发,而是专给弓手定的规矩,欺下瞒上,坑的全是底层百姓!

    整个下午,陈九楼心不在焉,量完手头的田,便打发伙计先回,自己绕着东乡转了大半个时辰,悄悄查了几个弓手的弓,果然分两样:对大户用长弓,对百姓用标准弓,还有些贪心的,竟拿着短尺故意多量百姓的田,逼百姓塞好处。

    他扛着弓往家走,脚步沉得象灌了铅,天擦黑时到了村口,正撞见蹲在门坎上的王老汉。

    “九楼,”王老汉搓着枯树皮似的手,声音压得极低,眼圈泛红,“昨天老赵量了我家的田,说比老册籍多了七分,今年要多交三成税!我那几亩薄田,收成就够糊口,多交这些税,一家人喝西北风啊?明天你量的时候,能不能松松手,按老册籍算,叔给你拿两个鸡蛋!”

    陈九楼看着王老汉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王老汉哪里知道,自己的田被实量,大户的田被少算,税负全压到了百姓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牵扯太大,背后是县里的豪强,他不敢说,更不敢乱传,怕连累家中老母亲和年幼的儿女。

    “王叔,”他只能沉声道,“您放心,我量地,一是一,二是二,绝不会多您一分,也绝不会少您一分。”

    王老汉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叹着气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门扉轻轻合上,带着满心的绝望。

    陈九楼站在村口,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冷光洒在弓身上,泛着刺骨的凉。他攥着弓把,指节发白,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猫腻,却不敢说,怕得罪背后的人,怕丢了差事,可看着百姓被盘剥,他的良心像被针扎一样。

    可他没想到,纸终究包不住火,百姓的积怨,终究还是炸了。

    第二天一早,吴县县衙门前就围满了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老册籍,脸上满是愤懑。

    陈九楼挤进去时,正看见老赵被几个壮汉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一个光膀子的汉子举着老赵的两把弓——一把长弓,一把标准弓,踩着石阶大喊:“大伙都看清楚!这狗官拿着两把弓!对许家的千亩田用长弓,量出来比老册籍还少!对咱们的薄田用短弓,故意多算!我家三亩田,被他量出四亩二,要多交五成税!这不是清丈,是抢钱啊!”

    人群瞬间炸了锅,骂声、哭声、推搡声混作一团。有人举着自家的老册籍哭喊,说弓手多量了自家的田;有人骂官府和大户勾结,坑害百姓;更有人吼着“不量了,谁来量跟谁拼命”,汹涌的人群象潮水般涌向县衙大门,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差役们根本拦不住。

    “朝廷清丈说是均税负,结果竟是大户减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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