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红印为凭
丈了,就说是他们的。”

    清丈官站起来,看着他:“沉家的人来找过你们?”

    “找过。”刘老三说,把衣襟掀开一角,露出肋下青紫的淤伤,“让所有人说这地是沉家的,不说就打。”

    清丈官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一幕记在心里。他回到村口,让书办把所有数据重新核了一遍,又向周围几个村民打听了情况,众人虽不敢明说,却也都隐晦地证实了刘老三的话。然后他走到刘老三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清丈归户单。”他说,“你这十二亩三分地,从今日起,登记造册,按亩纳税。”

    刘老三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他低头看,纸上的字他不认识,但那个官印他认识——红红的,方方的,盖在纸的右下角。

    “这地,现在算我的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算。”清丈官说,“只要你按时纳税,这地就是你的。沉家拿不出地契,这地就不是他们的。”

    刘老三把那张纸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清丈官,眼框微微泛红,十二年的辛苦,十二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沉家要是再来呢?”

    清丈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拿着这张单子,谁来了都不怕。沉家要敢动手,你告到县里。县里不管,告到府里。府里不管,朝廷有巡按御史。”

    刘老三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象是攥着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清丈官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

    “记住,你要按亩纳税”

    “是。”

    清丈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踢了一下马肚子,带着人往下一个村子去了。

    刘老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小声问:“成了?”

    “成了。”他说,把那张纸递给她看,“你看看,这个印。”

    他媳妇不识字,但她认识那个印。红红的,方方的,盖在纸上,象是把整个天都盖住了。

    “这地,是咱的了?”她问,声音发颤,泪水忍不住掉了下来。

    “是咱的了。”刘老三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地里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蹲下来,扒开石头,从土洞里掏出那只破陶罐。

    他把罐子捧在手心里,看着那道用麻绳箍着的裂纹。

    十二年了,虽说需要按亩纳税,但好歹地是保住了。如果地被沉家夺了,沉家肯定会把地租和赋税算在村民头上。这一点他清楚得很。

    他想起逃荒那年,路上饿死了多少人。他娘就是死在路上的,埋在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下,连块碑都没有。他爹带着他继续往南走,走到这个地方,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山脚下搭了个窝棚。

    后来他爹也死了。就他一个人,一锄头一锄头地开,一年一年地熬。

    现在,他有了一张纸。

    他把手里的土拍干净,转身往家走。走到门口,他媳妇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纸,象是在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收好了。”他说,“别弄丢了。”

    他媳妇点了点头,把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炕上的被褥底下,小心翼翼地藏好,仿佛藏起了一家人往后的安稳日子。

    当天晚上,刘老三躺在炕上,肋骨还在疼,但他睡不着。他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复去就一个念头——这张纸,能管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他还得下地干活。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现在,他手里有了一张纸,上面盖着一个红印。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他咬着牙,等那阵疼过去了,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