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山东催科
听得清清楚楚:

    “考成法催征,是为了让该办的公事能办成,不是让你们逼民破产,更不是让你们把人逼死。赵知州,你到任一个月,莒州百姓就死了一个、逃了一家、破了三户——你这官,当得好啊。”

    赵知州磕头如捣蒜:“张阁老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考成法催得紧,下官不敢怠慢……”

    “考成法催得紧?”张居正打断他,“考成法让你催征,没让你杀人。”

    他对旁边的刑部差役说:“押下去。等本官查清莒州催征实情,再行处置。”

    差役上前,把赵知州拖了下去。

    ——

    王老根被带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上面坐着的那个红袍人。

    张居正问:“你叫什么?”

    王老根声音发颤:“回、回大人,草民王老根。”

    “你家的牛,因为欠税被牵走的?”

    “回大人,是的。”

    张居正点点头,问:“你家的粮,去年交了吗?”

    “回大人,去年秋粮,交了。今年的,还没到日子。”

    “交了多少?”

    “交了二石,家里剩的刚够吃到开春。”

    张居正又问:“李老四家的事,你知道吗?”

    王老根愣了一下:“知道。他家被抄了,人逃了。”

    “孙老栓呢?”

    王老根低下头,声音发颤:“知道。死在州衙门口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书吏说:“记下来。”

    王老根跪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说:“下去吧。你家的牛,待查清楚之后会还给你。”

    王老根愣愣地磕了个头,被里正扶着出去了。

    ——

    三日午后,州衙门前贴出告示。

    新知州赵洪催征苛急、贪墨害民、逼出人命,着即暂行停职,等侯勘问。

    此前被牵耕牛、抄没存粮,尽数发还百姓,按手印画押认领。

    孙老栓家,由州衙抚恤白银十两。

    王老根被人群挤着往前挪,挪到桌前,一番问询之后,按了手印。书吏对他说:“这几天再来领。”

    他站在衙门口,不知道该不该信。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小声说:“那个穿红袍的大官,听说是京里来的首辅,姓张。山东巡按都陪着。”

    他记住了。

    ——

    半个月后,他真的领回了那头牛。

    牛瘦了点,但还能耕地。他牵着牛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州衙的方向。

    他想起那个穿红袍的人坐在堂上的样子。他不知道首辅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管他这点小事。

    但他知道,那头牛,回来了。

    而李老四家,已经空了。孙老栓的媳妇,昨天领了十两抚恤银,今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

    山东的奏报很快送到了朱载坖案上。

    奏疏是张居正写的,详细列了莒州新任知州赵洪催征过急、侵夺民财、致人死亡的情况。最后一段写道:

    “考成法催征,州县官为求政绩,确有急征暴敛。莒州赵某一案,牵牛十一户、逼逃一户、枷锁致死一人——此非考成法之过,乃用法者之过也。臣已令其停职待勘,并饬各州县,催征务须依法,不得侵夺民财。”

    朱载坖看完,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三个字:

    “朕知矣。”

    朱载坖知道,针对考成法或者张居正的非议弹劾之风,马上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