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官员们已经候了一地。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昨日内廷传出来的消息,听说了吗?”
“什么消息?”
“陛下今日早朝。”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传了多少回了?哪回真去了?”
“这回不一样。”说话的是个给事中,消息灵通,“乾清宫昨晚下的旨,冯保冯公公亲自交代的鸿胪寺。”
四周安静了一瞬。
“那……那是真好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礼科给事中李已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同僚们窃窃私语,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好了?
三个月前,他亲眼看见太医院的人半夜往乾清宫跑。半个月前,他托人打听,得到的答复是“陛下久不视朝,内外汹汹”。五月初一那天大朝会,皇帝又没露面。
现在突然说好了?
骗鬼呢。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高拱还没到,张居正也没到。徐阶站在不远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寅时五刻,午门开了。
官员们按品级排好队,鱼贯而入。
李已走在队伍里,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场景。皇帝多半是不会来的,鸿胪寺的人会出来宣布“圣体违和,今日免朝”,然后大家磕个头,各回各的衙门。
这套流程,他熟悉得很。
进了午门,过了金水桥,来到皇极门外的广场。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官员们按部就班站好,等着鸿胪寺的人出来。
等了一刻钟。
没人出来。
又等了一刻钟。
还是没人出来。
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回事?”
“鸿胪寺的人呢?”
李已也觉得不对劲。他伸长脖子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皇极门内传来一声唱喝:
“皇上驾到——!”
李已愣住了。
四周的官员们也愣住了。
那唱喝声又响了一遍,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
一个身穿明黄袍服的人,从皇极门内走了出来。
步伐稳健。
腰板挺直。
走得比鸿胪寺的引导官还快。
李已瞪大了眼睛。
是他看错了吗?
那个人的气色,红润得不象话。在清晨的天光下,那张脸清清楚楚地露着——没有病容,没有倦意,甚至比多年前他在裕王府远远见过的那次,还要精神。
那人走到御座前,坐下。
重臣公跪倒一片,李已也跟着下跪,山呼万岁。
朱载坖稳坐御座,缓缓开口: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李已机械地跟着众人爬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他明明打听过的。太医院的人,乾清宫的太监,都说了皇帝身子不好。礼部那边,连嘉靖爷的丧仪旧档都翻出来了。
可现在……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九五至尊。
此时人正看着他们。
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李已后背一阵发凉。
那目光清亮得很,没有半点浑浊。
……
朝会开始了。
鸿胪寺的人出来奏事,各部尚书依次出班汇报。皇帝坐在上面,听一会儿,问一会儿,批一会儿。
李已站在队伍里,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反正六品小官站在后排,没人注意他。
他看着皇帝听高拱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动作。
看着皇帝批折子时握笔的手——稳得很,没有半点抖动。
看着皇帝偶尔皱起的眉头,偶尔舒展的表情。
每一眼,都在推翻他过去三个月的认知。
皇帝左边的张居正,站得笔直,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帝,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右边的高拱,正在慷慨陈词。但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用馀光瞟一眼皇帝,脸上有一种李已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
李已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