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种一棵树
这一礼行得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格物之学,不是把圣人说过的话换个皮重复一遍。”

    直起身。

    “格物之学,是去找到圣人没见过的东西。去探索这天地间,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道理。然后把这些道理变成用得上的器物,为大唐所用,为百姓所用。”

    “这不是拾圣人牙慧。这是替圣人,继续往前走。”

    殿中的沉默持续得太久了。长到几个文官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合适。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老夫活了六十年。”

    孔颖达开口了。

    声音依旧中气十足,没有颤斗。但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认输。

    “老夫今日,确实看到了一样经书里没有的东西。”

    殿中一阵骚动。

    “但……”

    老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分。

    “这不能说明你的学问比圣人的大,只能说明天地比我们所有人以为的都大。”

    李闲等着他说下去。

    孔颖达盯着他。五十年做学问的人,对未知还有最后一份倔强。

    “你方才说,要替圣人继续往前走。好。那老夫问你最后一句——你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

    这一问,问的不是辩经。问的是底线。

    李闲沉默了两息。

    那个写出《五经正义》、教出半个贞观朝文官的老头子,为什么要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孔颖达不是恶人。他甚至不只是保守派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怕。怕这驾马车一旦提速,碾碎的不只是世家的利益,还有维系这个社会不至于崩溃的最后一根缰绳。

    这份担忧,不能不回应。

    “孔常侍一生传道,桃李满天下。”

    李闲的声音放缓了,那股辩经时的锐气收了起来。

    “某一生格物,愿为天下造利器。”

    他往前走了一步,面对着孔颖达,面对着殿中所有人。

    “大道之行,当道器并举。经义教人为什么而活,格物教人怎么活得更好。一个管心,一个管手。心和手,缺了哪个,人都是废的。”

    他退后一步,对着孔颖达的方向深深一揖,弯腰到底。

    “某从来没想过要取代经义。某只想在经义的大树旁边,再种一棵树。”

    直起身。

    “两棵树,荫凉更大。百姓乘凉的地方更多。如此而已。”

    马德堡半球够震撼,显微镜够直观。但他今日拿出的,偏偏是这道光。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戏法”的胜利,不是让这群老学究哑口无言,而是为未来的蒸汽时代,甚至为真正的工业革命,埋下一颗最根本的念想。

    殿中长久地安静。

    孔颖达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没说赢,也没说输。他只是缓缓把笏板收回袖中,退后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败退。

    他身后的十一人辩经团还有许多人未曾出声,还有无数的论点没有展开。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辩经,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