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断章取义。”声音不大,却压得殿中所有杂音都消了,“孟子所言恒产,指的是百亩之田,五亩之宅,蚕桑之属。是土地,是家业。不是你那几石月钱。”
老人双手拢在袖中,纹丝不动。
“你把‘恒产’二字拆碎了,往自己的私货里塞。这本事也是你格物出来的?你说匠人的手艺是恒产。好。徜若你的格物院教出一千个铁匠,个个精通冶炼。一千个铁匠争一百个活儿,工价跌到几文钱一天——这手艺,还是恒产吗?”
李闲眉头动了一下。
好问题。供需关系。
这老头没读过经济学,但六十年阅历让他本能地摸到了市场规律的边。
“一千个铁匠若都只会打同一种铁锅,自然工价跌。可若这一千个铁匠里,有人琢磨出新的淬火之法,有人造出更轻更利的农具,有人想到把铁用在前人从未想过的地方,他们不是在争一百个活儿,而是在创造第一百零一个、第一百零二个活儿。”
李闲停了一拍。
“格物院教的不是手艺,是造新手艺的手艺。恒产之所以恒,不在于守,在于新。孔常侍。千年前,恒产是百亩之田。某斗胆问一句,千年后,恒产就只能是百亩之田吗?”
“若如此,为何会有人当佃户,交七成租子,到死都攒不下一粒属于自己的种。”
太极殿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最后一句,已经不是在跟孔颖达辩经了。
天下的土地,到底在谁手里?天下的佃户,到底是谁的佃户?匠人为什么没有“恒产”?
因为“恒产”这个东西,被人占完了。
嘴上说“何必曰利”,自家的田庄一千亩一千亩地往外扩。说“有恒产者有恒心”,可天下八成的恒产都姓了别家的姓。
没人敢接话。
老人也沉默了,多年的宦海生涯告诉他,眼下不是追击这个话题的时候。殿里几十家世族的子弟都竖着耳朵,这个口子不能由他来撕。
“你倒是巧嘴。恒产可以是手艺,利可以是正道。老夫且记下了。”
老人退了半步。不是认输。是收兵。
但殿中这边诡异的安静,比任何喝彩都更有分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几句话的杀伤力,不在今日的辩经上。
它的后劲,在明天的朝会上,在后天的奏疏里,在将来某一天、某一份关于清查隐田的诏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