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公所言皆在理上。但某以为,最致命的一击,不在经义本身。”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考工记》开篇明义,圣人早已将百工之事纳入了礼法体系。轮人、舆人、弓人、庐人、匠人、车人……三十工,各有其法,各有其度。”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沉下去。
“李闲说要教匠人算术、力学、机械……《考工记》里写得明明白白。‘轮人为轮,斩三材必以其时’,此非材料之学?‘凡察车之道,欲其朴属而微至’,此非力学?‘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六材既聚,巧者和之’,此非工艺之学?圣人千年前,就已经将这些‘格物’之理,化为了可以量化、可以传承的国家制度!他李闲不过是拾圣人牙慧,却妄图另起炉灶,另立学说?简直是沐猴而冠,贻笑大方!”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孔颖达捻须的手停住了。片刻之后,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好一个‘古已有之’。”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金石之声。
“诸君听好。此番辩经,四路并进,《周礼》定其位,《大学》断其根,《孟子》辨其利,《考工记》夺其名。他李闲无论从哪一路入手,都是死路。”
十一人齐齐起身,躬身抱拳。
“谨遵孔公之教。”
……
孔颖达的“围剿”尚在筹备之中,民间舆论的战火,却已经率先点燃。
茶肆、酒楼、坊门口的布告栏,到处都在议论。更有人翻出李闲的底细——厨子出身、浮户、靠“变戏法”博得圣眷——这些料被编成段子,在酒肆茶楼里反复传唱。
连西市的胡商都知道,朝中有个“厨子监事”要跟孔圣人后代辩经。
舆论的潮头,已经不是反对格物院了。
它变成了一场狂欢。一场对“以下犯上者”的集体围猎。
……
长兴坊。
陈宫匆匆进门,怀里揣着厚厚一沓抄录的文章和传单,脸色铁青。
“郎君,您看看!这才过去多久。现在外面连三岁小儿都在唱‘厨子监事斗孔圣,不识经义只会蹦’的浑话。简直……简直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