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道器约辩
    这日的朝会,当值的给事中声音平稳,念着几份来自地方的寻常奏报。殿内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衣袍摩擦的细响,再无他物。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象,很快便被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撕裂。

    “陛下!老臣有本奏!”

    孔颖达。

    加员外散骑常侍,行太子中允,孔圣三十二代孙,据说,皇帝有意让他担任国子司业。

    此人年近六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瘦却脊梁挺直。此刻他一双老眼清亮如电,环视大殿,目光最后落在了队列末尾的李闲身上。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金龙盘绕的宝座衬得他愈发不怒自威。闻言,他微微抬了抬眼皮,深邃的目光从龙案后的阴影中投出,落在孔颖达身上,“孔卿请讲。”

    孔颖达得到允诺,不再迟疑,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朗声开口。

    “臣闻,将作监日前贴出告示,设一‘格物院’,欲广招匠人,教授所谓‘算术、力学、机械’之学。臣以为,此举大为不妥,非但无益于国,更有动摇国本之忧!”

    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动摇国本”这四个字,太重了!

    李闲站在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一般,但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轻篾,或幸灾乐祸,正齐刷刷地向他射来。

    孔颖达不理会周遭的议论,继续朗声道:“圣人教化,首在修身、正心、诚意。我大唐以孝治天下,以儒立国本,所取之士,皆为通晓经义、明晰大体之辈。此乃立国之基,社稷之磐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李闲,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严厉。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何为治国?以仁义教化万民,以礼法匡正人心,此乃圣人传下之大道!千百年来,国家取士,皆以经义策论为本,所求者,乃是德才兼备、能牧守一方之君子!”

    “然,李闲此人,不研圣贤之学,不修君子之德,专营奇技淫巧!以滑轮之术惑乱皇子,以火药之凶邀功媚上!如今,更要设所谓‘格物院’,公然将匠人之术与圣人之道并列!”

    孔颖达越说越激愤,“此举,是教天下人重利而轻义,重器而轻德!试问,若天下少年皆舍弃圣贤之道,转而钻营此等匠人之术,逐利而忘义,长此以往,人心何在?国本何存?!”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亢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机关巧术,精则精矣,可能化民风?此等末流之学,不过是玩物丧志的邪道!如今竟要登堂入室,立院授徒,此风断不可长!”

    殿中,部分官员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对他们而言,李闲这个没有根基的浮户,靠着皇帝的青睐和一些“歪门邪道”的技艺爬到高位,早已是眼中钉、肉中刺。

    孔颖达的这番痛斥,无疑是替他们道出了心声,并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将这个“异类”彻底打压下去,他们乐见其成。

    而以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的重臣则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这是陛下借势清理旧弊、推动新政的棋局,决不会轻易表态,只是冷眼旁观,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侯君集等武将更是眉头紧锁,他们前些日子才商讨了滑轮组在军略上的应用,心中正觉大有可为,此刻见孔颖达将之贬得一文不值,面露不忿之色。

    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依孔卿之见,当如何?”

    “臣,请与李监事当朝辩经!”孔颖达猛地转身,直视李闲,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文化上的绝对自信。

    他深信自己所代表的儒家道统,是千百年来维系社稷的唯一真理,而李闲所为,无异于异端邪说,必须予以纠正,甚至彻底铲除。

    “请陛下准许,就在这朝堂之上,由老臣与一众国子监博士,与李监事论一论这‘道’与‘器’之别,辨一辨何为‘经世致用’!若李监事能说服老臣,老臣愿亲自前往格物院,为其扫阶执鞭!若他不能,则请陛下即刻下旨,撤销此院,以正视听!”

    李闲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从他向皇帝提出这个想法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这是新思想与旧传统的必然碰撞,躲不开,也绕不过。

    他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孔颖达,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孔常侍乃当世大儒,学问渊深,小子本不敢班门弄斧。”李闲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但格物之学,事关国计民生,亦非空谈。既然孔常侍有此雅意,愿以辩经之法,为天下明辨是非。”

    他缓缓直起身,迎上孔颖达锐利的目光,“臣,李闲,领受孔常侍的指教。”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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