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照进来,刺得眼框发酸。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大堂中央。
崔敬臣和卢为还在吵。李闲拿着帐册站在中间,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和稀泥。
“卢主事,你看这里,帐是对得上的。但运输费走了两条路,这个得跟崔主事解释清楚……”
就是这副模样。
温和,无奈,甚至有些窝囊。
谁看了都觉得这人不过是个被属下架着、两头受气的无能上司。
可王纶此刻再看,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从他们踏进这个衙门的第一天,就已经在局里了。
崔敬臣以为抓住了卢为的把柄,卢为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而他王纶以为坐在角落翻帐就能找到破绽。
三家人各怀心思,算来算去,算的全是彼此。
王纶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互市令》。
第十二条已经翻过去了。他又翻过一页。
第十五条:供货商更换保人,需经三个月公示,公示期间原保人责任不解除。
附则五:凡触发第十七条者,其后三批货物过关,抽验比例由一成提至五成。
附则七:连续两次触发罚则者,取消首年优先供货权。
……
一条,又一条。
每一条单独看,都是寻常的商贸规矩,严谨,公允。
可当它们被串在一起,每一条都在为前一条兜底,为后一条铺路。
环环相扣,天罗地网。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王纶放下书,正在“调停”的李闲忽然偏过头来,隔着满堂的吵嚷,对角落里的王纶咧嘴一笑。
“王主簿,忙了三天了,喝口茶歇歇?”
王纶正欲回应,李闲已经转回头去,继续给崔敬臣和卢为“评理”了。
王纶盯着李闲,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桌上那本翻烂了的《互市令》摊开着,他还没翻完。
后面,还有多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