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顺势
    互市开市第二个月,陇右秦州传回急报。

    铁器须求的缺口扩大到了三倍。西域各路商队蜂拥而至,带着成群的牛羊马匹,只求换取大唐的铁锅铁釜。

    李闲早就布好了局。他托鸿胪寺卿唐俭对外放出风声:朝廷因官坊铁器产能严重不足,为安抚西域诸部,下月拟增设民间供货补充名录,破例允许非官坊的铁器入市交易。

    与此同时,契苾沙门率领的那支铁勒商队,也没有闲着。他们利用那条刚刚趟出来的隐秘商道网络,在凉州、甘州等咽喉要地,将这条消息彻底铺开。

    双管齐下,互市上的铁器价格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短短半月,一斤铁的收购价,竟快要涨到一百四十文的天价!

    这个数字,摆在任何一个手里攥着私矿的人面前,都是极具诱惑的筹码。财帛动人心,利润一旦翻倍,杀头的买卖也有人抢着干。

    面对如此泼天的富贵,同官县那几座被萧瑀查出的私矿,绝不可能继续蛰伏。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囤积的私铸铁器运往秦州。

    而此时,百骑司的密探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沿着凤翔到秦州的官道沿线悄然布控。

    李闲在长安这头,正把骡马的草料消耗、歇脚驿站的记录、出货的批量,一条一条整理进自制的表格中。

    马周当初说的那句话,“盯草料倒查流向”,终于要见真章了。

    商贾可以隐瞒货物的种类,可以在通关文牒上造假,但驮马要吃草。

    一百斤铁和一百斤丝绸,对马匹的体力消耗截然不同。

    顺着沿途驿站和客栈的草料消耗量,就能精准锁定那些运送重型铁器的商队。

    只是这位献策的人,眼下正坐在御史台的黑屋子里。

    先把饵喂足,等鱼上钩。

    马周的事,皇帝心里有数,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那条蛇急到非出洞不可,急到顾不上别的。

    门外传来轻叩声。

    “郎君,韦中丞派人送了帖子来。”陈宫递进一张折好的名刺。

    “御史中丞韦程?”

    李闲接过帖子扫了两眼。字迹工整,语气客气。大意是马录事一案兹事体大,请李监丞勿忧,御史台办案依制,绝无屈打成招之事。若有需要说明之处,李监丞可随时递交文书。

    这是在安抚,也是在警告。潜台词很简单:老实待着,别乱动。

    李闲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蘸了点墨,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递还给陈宫。

    “送回去。”

    陈宫低头看了一眼,没多问,拿着帖子退了出去。

    李闲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回那张铺满数据的麻纸上。

    他又把从凤翔府到秦州沿线的三处客栈草料数据核对了一遍。

    鱼饵已经够肥。

    现在,只等收网。

    ……

    长安城里关于“李马结党”的流言,非但没有随着御史台的介入而平息,反而如野火燎原般愈演愈烈。

    坊间传闻被添油加醋,连李闲之前在西市再来馆时多给过谁半张饼,都被拿出来佐证他早有收买人心的图谋。

    流言的狂欢,自然也蔓延到了互市监的大堂里。

    那几个世家派来的“帮办”越发有恃无恐,阳奉阴违,公然在公房里烹茶闲聊,将李闲下派的公文束之高阁。

    大堂内,崔主事正慢条斯理地用红泥小火炉烹着上好的明前新茶,茶香四溢。王主簿则在一旁摇着泥金折扇,两人旁若无人地高声谈笑。

    “王兄,听说平康坊的听雨轩新来了几个江南的清倌人,那曲子唱得叫一个百转千回,今晚不如同去品鉴一番?”崔主事吹了吹茶汤,眼神轻篾地扫了一眼紧闭的后堂大门。

    “崔兄相邀,敢不从命?”王主簿哈哈大笑,“这衙门里的差事嘛,反正有人愿意一个人扛着,咱们又何必抢这风头?由他去算那些烂帐便是。”

    两人相视大笑,将李闲下达的核验商户名录的公文,随手垫在了滚烫的茶壶底下。

    一门之隔的后堂里,李闲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他把自己关在后堂,整日埋首于秦州送回的帐目与舆图之中。算筹在指间拨弄,麻纸上列满密密麻麻的数字。外面越是吵闹,他手底下的帐算得越精细。

    就在这天午后,门下省的一道通报把整个长安官场砸了个晕头转向。

    “门下省录事马周,勤于职守,思虑国事,其万言条陈切中时弊,才堪大用。近有宵小构陷,风闻不实,御史台推问已毕,清白无误。着即刻官复原职,另赏绢二十匹,以彰其贤。特授‘监察御史里行’,协理御史台风闻奏事。”

    “里行”?

    大唐官制,“里行”意为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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