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风雨
也捂不住。

    马周条陈里那二十多条,有几条是他俩在这间小院里反复推演过的,清查影子商号的十二条路径,互市供货商资质交叉核查的框架,还有“以草料消耗倒查铁器流向”的损招。

    这些东西被有心人拿在一起比对,不难嗅出互市监和常何府之间那条线。

    李闲揉了揉眉心。

    嗅出来就嗅出来吧。马周在门下省站住脚,比在常何府里窝着有用一万倍。

    至于代价,以后再算。

    崇仁坊,崔府。

    崔善为把条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快,看框架。第二遍慢,品味道。

    然后搁下。

    管家在旁边站了快一盏茶的功夫,郎君一个字没吭。

    茶凉透了。崔善为端起来啜了一口。

    “长安城里又多了一条不好打的狗。”

    管家没听懂,没敢追问。

    崔善为闭上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几案。

    条陈里的路子太野了。

    就如那所谓“影子商号”,不从正面来,从侧面抄底。

    崔家明面上的田产、商铺、庄子,全在官府册子上,查了也白查,经营了多少代,早洗得干干净净。

    可影子商号不一样。

    那些以族中旁支、远亲、门生甚至家奴的名字开设的铺子、钱庄、矿坊,是崔家真正的钱袋子。分散在几十个州县,户籍、税籍上查不出跟崔家的关联。

    但帐目往来、铁料走向、矿源调拨,只要有人下功夫去追,总能追出蛛丝马迹。

    叩击几案的手指停了。

    崔善为睁开眼。

    这个路子的味道,他认识。

    那种把刀子藏在算盘珠子里的手法,他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去查一查,马周在常何府这两年,都跟什么人来往过。”

    管家退下了。

    崔善为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放下。

    马周是陛下的刀。这没什么好怕的。陛下的刀多了去了,魏征是刀,萧瑀是刀,张行成也是刀。刀再快,也得有人递刀柄。

    问题是,这把刀的刀柄,握在谁手里?

    ……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长安的初夏燥热,槐花开了又落,落了一地碎白。

    六部官署按部就班运转,互市监的货还在一批批往秦州发,门下省新来的马录事每天准时点卯,埋头翻公文,不串门,不应酬,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废话。

    安静得不象个刚受了天大恩宠的新贵,倒象个寺庙里抄经的居士。

    朝堂上也消停了一阵。该吵的吵完了,该闹的闹完了,崔善为那场宴席的馀韵还挂在各家府邸的话题里,但没人再往深处扯。

    直到长安落了场透雨。

    午后的雨来得急,劈头盖脸往下浇,不到半个时辰,朱雀大街上的积水就漫过了脚踝。

    明德门外泥水飞溅,一队人马没减速,蹄铁踏在湿石板上打出一溜火星,直直冲进城门。

    金吾卫校尉手按刀柄,正要喝止。

    前头那匹瘦骨嶙峋的青骢马上坐着个老头,紫袍下摆全糊了泥浆,头上的发巾歪了也没扶,花白的胡子被雨水打得贴在下巴上。

    校尉看清那张脸,手从刀柄上缩回来了。

    不光缩回来了,还往旁边退了三步,“啪”地立正。

    尚书左仆射宋国公,萧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