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搭在条陈封皮上。
他见过百骑司递上来的密报,世家藏人藏地的手段不新鲜。可一个二十出头的穷书生,从自家冤案里摸到“影子商号”这条线?这不是轫性能做到的,这是偏执,是一颗被苦难反复锤打却没钝掉的心。
他合上条陈。
“条陈中言,清查世家当清其‘名’,而非伐其‘身’。若朕命你主理此事,从何处下手?”
马周挺直脊背。
“回陛下,臣会从万年县令一职下手。”
李世民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殿内伺候的内侍省老宦官王德知道,这是陛下有兴致继续听的意思。
“万年县乃京畿首县,世家田庄、别业、商铺林立,户籍田亩之册,一团乱麻。然,愈乱之地,愈是切口。”
马周顿了一息。
“若能得一干吏,不畏权贵,以律法为刀,以算学为尺,将万年一县之隐户匿田清丈明白,等于在世家那件华美锦袍上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一开,整件袍子便不难剥离。以万年为范本,推及京畿二十二县,乃至天下,大势可成。”
他的声调抬了上去,不是激动,是笃定。
“臣斗胆再进一言。万年县清丈若成,所得隐户匿田之数,不宜径直公示。当先封存,待三五县连片清出,再一并昭告。零敲碎打,世家尚可逐个灭火;连片揭开,则成燎原之势,再无遮掩馀地。”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万年县令,崔玄度。宇文士及举荐调任的那道奏请,他先前留中不发。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书生,竟与他心里那盘棋的落子之处不谋而合。
他翻到另一处,语调不变。
。你觉得朝中会有人支持?”
马周沉默了片刻。
“臣这话可能说多了,陛下别见怪。”
他垫了这么一句,不是怯,是给天子留台阶的礼数。
“科举取士,取的是能替陛下治天下的人,不是能写漂亮文章的人。”
殿内几个内侍不约而同低了脑袋。这话让吏部的人听见,马周明天就得被弹劾成筛子。
“世家子弟从小读最好的书,拜最好的先生。铨选只考辞章书法,寒门子弟凭什么跟他们争?”
他的声音顿了顿。
“实务科不是打压世家,是给陛下打开另一条选人的路。这路能走多远,看标准公不公道,不看谁反对谁支持。”
常何跪在殿角,脖子僵得发木,心里翻江倒海,这小子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在自己府上窝了快两年,沉默寡言闷得跟葫芦一样,顶多跟厨子争两句酒钱嫌酒太淡。今天站天子面前,一套一套的,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准。
他偷瞄了一眼上首的陛下,看不出喜怒。
“这一条。”李世民翻到最后几页,“你说互市监编制太小,权责不清,建议纳入鸿胪寺串行,设正监一人、副监二人、主簿四人,增设‘市舶判官’专管海路贸易。”
他抬头。
“互市监是谁在管,你知道?”
这问题的分量,不在问题本身,在它指向的那个人。
马周没回避,也没提李闲的名字。
“臣知道。臣这条建议,正是因为知道才写的。有能吏而无名分,事倍功半。不如名正言顺,省得那些人总拿品阶说事,反倒误了实务。”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在门口探了半个头,又被王德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李世民没看门口,但问话的节奏快了半拍。
“常何待你如何?”
话题转得突兀。
马周的肩膀松了一分,又立刻绷回去。
“常将军收留臣于穷途,供食宿,从不以主客之分相待。臣欠将军的恩情,无以为报。”
李世民点了点头,幅度极小。
“常何说你在他府上住了快两年。这两年,你帮他处理过什么?”
这问题看着平淡,实则凶险。常何是武将,玄武门的老班底,来往文书里涉及多少朝中人事、军事部署?马周以门客身份代笔,接触到这些,是否已超出本分?
隐瞒则不诚实,全说则牵连常何。
李世民想看他怎么选。
殿角的常何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想替马周说点什么,又不敢在天子跟前开口。
马周微微抬起头,直视前方,声音沉了下去。
“常将军府中的往来函件、军报誊录,臣都经手过。”
常何的心揪了一下。
“将军待臣视如手足,但大事上不曾逾矩半步。”马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将军让臣做的,臣做。将军没让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