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前院,一路上跟至少六个官员打了照面。兵部一个郎中冲他点了点头,工部的员外郎笑着拱了拱手,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对着他的绿袍看了两眼,低声嘀咕了几句。
大意无非是——就这?从六品?崔使君怎么把这么个小角色请来了?
李闲脸上笑着,脚下不停。
内堂布置得讲究。花厅开了三面,正对着后院的一株老梅。梅花早谢了,枝上挂着新叶,映着廊下的灯火,倒也清幽。八张食案呈扇形摆开,每案一壶酒、四碟凉菜、两只银箸。
席位不设牌,但李闲一进去就发现,自己被安排在了右手第二列,夹在一个户部主事和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中间。
不高不低,不近不远。
恰好在崔善为的视线范围之内,又不至于太扎眼。
这安排本身就是一句话:我知道你来了,但你别急,轮到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让你说。
李闲坐下,摸了摸案上的酒壶。
温的。
里面不是烈酒,是糯米酿的甜酒。
崔善为连酒都算好了。甜酒喝不醉人,但能松口,让人不知不觉多说几句。
好细的心思。
崔善为在亥时初刻才从后堂出来。
李闲第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冒出的不是“三品大员”,也不是“世家操盘手”,而是——教导主任。
中等身量,偏瘦,颧骨高,两道眉毛往下压着,天生一副严肃相。但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线条全软了,变成一个特别和蔼的中年长辈。
“诸位久候了。”崔善为拱手环揖,声音不高,厅内三十多人的嗡嗡声却齐齐收住。
“善为久在外任,三年未归长安,今日叼扰诸公,实是想念京中故友,并无他意。”
寒喧之后入席。崔善为亲自执壶,绕着八张食案走了一圈,给在座每一位斟了酒。到李闲面前时,他停了两息。
“李监丞。”
“崔使君。”
“久闻大名。”崔善为把酒壶微微倾斜,一线酒水准准地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互市之事,善为虽在陕州,亦有耳闻。了不起。”
“使君谬赞,下官一介晚辈,愧不敢当。”李闲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心弦却已绷紧。
这老狐狸的眼神太深,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深潭。
“哎,何言晚辈?”崔善为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引向主厅,“能为陛下分忧,替朝廷办成互市这等开边拓土的大事,就是我大唐的功臣!来来来,今日定要与我多饮几杯!”
他声音洪亮,态度亲切,周围的官员们见状,纷纷侧目。
宴会开始,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