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闲快步穿过堆积如山的木料,直奔最里头的铁器工坊。
庞大匠正蹲在高炉边上,拿铁钎子捅炉膛里的炭渣。
“老庞。”
庞大匠抬头看他,放下铁钎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老庞,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干了这么多年,可见过不用整块浇铸的铁釜没有?”
庞大匠愣了一下,“不用浇铸?那怎么打?铁釜壁厚,得储热,不一体浇铸,火一烧就裂,还打个什么劲!”
“如果用锻接呢?”李闲追问。
“锻接?”庞大匠的眉头拧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一根炭条,在旁边一块废铁片上画了个粗略的釜形。
“锻接的法子,不是没人想过。”他用炭条在釜壁上画了几道竖线,“把铁板烧红了锻打成釜形,几块铁板拼在一起,接缝处锻接。听着是那么个理儿,但这个法子有两个要命的毛病。”
他伸出两根沾满黑灰的手指。
“第一,接缝处容易漏水,装水试试还行,上火烧,热胀冷缩,接缝准裂。”
“第二,费工!监丞,你是管帐的,这笔帐你该比我清楚。浇铸一釜一个范模,灌铁水就完事。锻接得一块一块打、一条缝一条缝接,一个匠人一天打不出一个来。成本翻上几番,谁买?谁用?”
李闲听着,没插嘴。庞大匠说的都是实情,是这个时代技术水平下的客观规律。
“不过……”庞大匠的炭条在釜底的位置重重顿了一下,“如果只锻接釜壁,釜底还是整块浇铸,那倒不是不能试。釜底承火最重,得一体成型。釜壁不直接受火,用锻接的法子拼,只要接缝够密、够牢,说不定……能行。”
他抬起头看李闲。
“你想打铁釜?”
“不是想打。”李闲说,“是必须打。世家把铁料的路子堵了。将作监的铁料是朝廷冶监调拨的,他们堵不了。但你我都清楚,将作监的铁坊没打过铁釜,模具都没有,从头做起少说半个月。”
庞大匠的炭条在手里转了两圈。
“模具的事,五天。给我五天,我开一套釜模出来。”
“五天太长了。”李闲摇头,“各家铁坊那边,崔家随时可能断他们的铁料。第一批六百件已经到手了,第二批呢?第三批呢?互市不是一天的事。五天之后模具出来了,铁料没了,打出来也是摆设。”
庞大匠不说话了。
李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在工台上铺开,用两块铁锭压住四角。
“老庞,你看看这个。”
庞大匠凑过来,低头看那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釜的剖面,但跟传统的铁釜不一样。
这个釜的釜壁不是一体浇铸的,而是由四块弧形铁板锻接拼合而成。
釜底单独浇铸,与釜壁以榫卯式的嵌合结构连接,连接处用铁水灌缝密封。釜壁内侧加焊两道环形加强筋,既增加强度,又抵消锻接缝的应力。
庞大匠手指沿着图上的标注线一路划过去,在釜壁与釜底的连接处停住了。
“这个嵌合的法子……”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榫卯结构用在铁器上,热胀冷缩,接口必松!”
“所以连接处灌铁水密封。”李闲指着图上标注的灌缝位置,“铁水冷却后收缩,反而会把嵌合处箍得更紧。这个道理,跟你浇铸铁器时,铁水冷却收缩抱死范模是一样的。”
庞大匠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很久。
“郎君怎么想到这个的?”
“当初整理旧档的时候翻到一份武德年间的试验记录。将作监试过一种锻接铁釜,因为接缝漏水没成,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他顿了顿。
“当时的匠人没成,是因为他们用的铁料太差,锻接温度不够。现在铁料纯度比当初高出一截。能不能成,得试。”
庞大匠把那张图从工台上揭下来,走到光线好的窗口,翻来复去看了两遍。然后走到角落的废料堆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块边角料铁板,在铁砧上试着锻打了几下。锤声在后院里回荡。
敲了十几下,他停手了。手里的铁板被敲出了一个弧度。
庞大匠拿指甲弹了弹铁板,听了听声音,又把它放到炉膛边烤了一会儿,取出来再看。
铁板没有裂。
他又沉默了。
后院里只剩下高炉鼓风的风箱声,呼哧呼哧,一下接一下。
“接缝还是会有漏的风险。”庞大匠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灌铁水的法子,我没试过。能不能箍死,得打了才知道。”
“那就打一件试试。”
“模具得重做。釜底一个模,釜壁四块弧板